第73章 兰芜不叫兰芜
青槐坊在旧浣衣局外。名字听著清雅,实际是一片又窄又湿的旧巷。
巷口有三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像老人手背。
风一吹,树上落下几片枯叶,掉进水沟里,打著旋往前漂。
孟姑就住在第三棵槐树后面。
门很小。
门板上补了三块木头,补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不愿让自己看起来穷的人。
燕小乙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
还是没有。
我拿出萧令仪给的暗牌,贴在门缝前。
片刻后,门內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谁给你的?”
“昭寧公主。”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站在门后,头髮梳得整齐,眼神很亮。
不像普通老妇。
更像一把包了旧布的剪刀。
她看了我一眼。
“沈安?”
我拱手。
“正是。”
“你看起来快死了。”
我沉默了一下。
旧浣衣局的人都这么会看脸色吗?
“暂时还活著。”
孟姑让开门。
“进来吧。別把血腥气带进来。”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
“臣身上有血腥气?”
燕小乙道:“有,混著泥味和药味。”
我越来越不想和他走一起了。
屋里很乾净。
墙上掛著几件洗好的旧衣,桌上有针线篮,窗边放著一盆兰草。
孟姑关上门。
“殿下让你来查兰芜?”
我一怔。
她比我想的更直接。
“是。”
“殿下终於查到这里了。”
“孟姑知道兰芜?”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有给我倒。
看来她不太待见官。
“兰芜不叫兰芜。”
我心里一动。
“她叫什么?”
“苏青荷。”
我立刻坐直。
孟姑看了我一眼。
“別太激动,人已经不在了。”
“死了?”
“没死,走了。”
“什么时候?”
“昨日夜里。”
又是昨日夜里。
韩婆婆死,苏青荷走。
这些人像是听见同一声铃。
我问:“谁带走的?”
孟姑摇头。
“不知道。她自己走的,但不是自愿。”
“什么意思?”
“有人给她送了一根断指。”
我心里一沉。
季青那根断指?
“她看到断指后,就收拾东西走了。”
“去哪?”
“不知道。”
“她留下话了吗?”
孟姑起身,从针线篮底下取出一枚半截兰叶针。
针身极细,针尾断了一半。
“留下这个。”
我接过。
针尾有三个细小刻痕。
三孔成兰。
“还有一张纸。”
孟姑把纸递给我。
上面写著:
找活兰,先找死季青。
我皱眉。
“死季青?”
燕小乙也看了过来。
这句话很怪。
季青明明还活著。
至少他断指后还活著。
可纸条说“死季青”。
是说要找到兰姑姑,得先找到已经被当作死人处理的季青?
还是说季青会死,死后才会留下线索?
孟姑看著我。
“沈大人,我不管你查什么。苏青荷若还活著,別让她回宫。”
“为什么?”
“宫里会吃人。”
这话说得太平静。
像说水会湿,火会烫。
我问:“苏青荷就是兰芜?”
“是。”
“公主查她三年都没找到,孟姑为何知道?”
孟姑冷笑。
“殿下是公主,她的人查到哪里,哪里就会被扫乾净。我们这些旧衣旧人,查人不用走正门。”
“苏青荷这些年在哪?”
“青槐坊后街,替人缝寿衣,偶尔给净衣巷递针线。”
“她知道兰姑姑还活著?”
孟姑没有立刻答。
这便是知道。
我继续问:“兰姑姑在哪里?”
“不知道。”
“孟姑。”
她看著我。
“我真不知道。兰姑姑若想藏,没人找得到。她当年能在宫里死一次,就能在外头活十一次。”
这话很有意思。
“死一次?”
孟姑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查到尸衣无兰了吗?”
我盯著她。
“当年病死的不是兰姑姑。”
“我没说。”
“但你知道。”
“知道也没用。”孟姑道,“当年知道的人,死的死,疯的疯,改名的改名。韩婆婆熬到昨天,已经算命硬。”
“那苏青荷为什么现在走?”
“因为断指来了。”
又绕回断指。
我问:“断指对苏青荷意味著什么?”
孟姑低头看著桌上的兰叶针。
“季青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
“他原来叫什么?”
“不知道。”
“他和兰姑姑有什么关係?”
“我只听过一句旧话。”
“什么?”
孟姑声音压低。
“十一年前,兰姑姑救过一只多指鬼。后来那只鬼,替別人开了宫门。”
我心里猛地一跳。
多指鬼。
季青?
兰姑姑救过季青?
后来季青却替別人开了宫门?
开什么宫门?
先皇后宫门?
內库门?
广储门?
我问:“这话谁说的?”
“苏青荷醉酒时说漏过一次。醒了以后,她自己扇了自己两巴掌,从此再也不提。”
“她会去哪?”
孟姑摇头。
“不知道。”
“她有没有熟人?”
“净衣巷韩婆婆,旧纸铺周哑巴,还有城西死人衣铺。”
“死人衣铺?”
“苏青荷做寿衣,不找活人帐,找死人衣。”
我忽然想起白老绣的鹤帐也藏在死人衣里。
旧衣、寿衣、尸衣。
这些人全在衣裳里藏命。
孟姑又道:“若她真要躲,会去有死人衣的地方。”
“城西死人衣铺叫什么?”
“归衣铺。”
好名字。
归衣。
人死了,衣也归去。
我把名字记下。
“孟姑为何愿意告诉我?”
她看著我,眼神很冷。
“因为韩婆婆死了。”
“还有?”
“因为殿下等了十一年。”
“还有吗?”
孟姑沉默一瞬。
“因为兰姑姑若真还活著,也该有人问问她,这十一年到底为什么不回来。”
这句话里有怨。
很深的怨。
不是恨兰姑姑。
是恨所有活著却不能回头的人。
我收起兰叶针和纸条。
“孟姑,你也不能留在这里。”
她嗤笑一声。
“我老了,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
“去哪?”
“公主府別院。”
她皱眉。
“殿下会暴露。”
“那去都察院。”
“那里不是住快死的人?”
我愣住。
阿六这话已经传这么远了吗?
孟姑看我表情,冷笑:“净衣巷消息比你们朝堂快。”
燕小乙在旁边道:“这倒是真的。”
我正要再劝,门外忽然响起一声短哨。
燕小乙眼神一变。
“有人来。”
孟姑立刻吹灭灯。
动作熟得让人心疼。
她这些年大概一直在等这一天。
门外有脚步停下。
一张纸从门缝里塞进来。
没有人闯门。
也没有刀。
燕小乙开门追出去,很快回来。
“没人。”
我捡起纸。
上面字跡和净衣巷那张一样。
別追苏青荷。
追季青。
季青死前,会去归衣铺。
归衣铺。
又对上了。
我看著纸条,心里那种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感觉越来越重。
灰袍人。
或者兰姑姑。
他们一直不露面,却不停把线丟到我脚边。
我若不捡,线就断。
我若捡,就会被牵到更深处。
孟姑看了一眼纸条。
“看来有人比你急。”
“谁?”
“想让季青死的人。”
我问:“那我们呢?”
孟姑冷冷道:“你们是想让他活著说话的人。”
没错。
皇帝要季青活。
我也要季青活。
钱荣也许也想要季青活一会儿。
可另一拨人,正在把“死季青”三个字写到我面前。
我起身。
“去归衣铺。”
燕小乙道:“你现在真会死。”
“那就快点。”
“快点死?”
“快点到。”
孟姑忽然叫住我。
“沈大人。”
我回头。
她把桌上那盆兰草剪下一片叶子,用帕子包好递给我。
“归衣铺掌柜若不认你,就给他看这个。”
“他认兰叶?”
“他欠兰姑姑一条命。”
我接过。
“多谢。”
孟姑看著我。
“別谢太早。欠兰姑姑命的人,未必还愿意还。”
我点头。
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看著街口的老槐树,忽然觉得京城每一条巷子里都藏著旧人。
他们洗衣、缝衣、卖衣、做寿衣。
他们看起来低到尘埃里。
可十一年前那场旧帐,偏偏把许多真相藏进了他们手里。
我问燕小乙:“你说季青会去归衣铺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死。”
“这算理由?”
“人快死的时候,总想找一件能裹尸的衣裳。”
这话太晦气。
但我竟无法反驳。
我把兰叶收进袖中。
归衣铺。
死季青。
活兰姑姑。
接下来这一步,恐怕不是找人。
是抢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