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断指会说话
我到底还是没立刻进宫。不是我胆子忽然变大。
是顾行之在半路拦住了我。
他站在巷口,像一根突然长出来的冷木桩。
魏直身边的小內侍跟在他后面,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
“沈大人,陛下还等著呢。”
顾行之却道:“先去刑部后巷。”
我看他。
“陛下等著,我去刑部后巷?”
“陛下让你去。”
我沉默了。
皇帝这个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刚才催我入宫。
现在又让我去刑部后巷。
我问:“做什么?”
“验断指。”
季青那根断指。
我差点忘了。
不是忘了它重要。
是这两日要命的东西太多,脑子开始自己排队。
“谁验?”
“何不医。”
这个名字我听过。
刑部外聘仵作。
据说懒、毒舌、爱喝酒,只管死人不管活人。
名字很狂。
人更狂。
刑部后巷有一处旧验房。
我们到时,门半开著,里面飘出一股酒味。
不是淡淡的酒味。
是那种能让人隔著门就觉得仵作可能先把自己验了的味道。
何不医趴在桌上睡觉。
头髮乱,衣裳松,旁边放著一只酒葫芦。
顾行之敲了敲桌。
何不医没动。
燕小乙走过去,拿起酒葫芦。
何不医立刻睁眼。
“放下。”
燕小乙放下。
何不医坐起身,看了我们一眼。
“活人?”
顾行之道:“断指。”
何不医鬆了口气。
“那还行。活人太麻烦。”
这人说话果然很討人嫌。
我把季青那根断指和金线鹤袖衬残片放到桌上。
何不医拿起断指,看了两眼。
“新断。”
我道:“这个我也看得出来。”
他抬眼看我。
“那你来验?”
我立刻闭嘴。
何不医很满意,继续看。
他先看断口,又看指腹,再用细针挑了挑指根。
“有旧伤。”
我心里一动。
“什么旧伤?”
“指根骨节以前被夹过,伤得不轻,后来长歪了。你看这里,骨缝旧裂。”
我凑过去看。
其实没太看懂。
但不妨碍我点头。
“多久以前?”
何不医道:“十年以上。”
十一年前。
我和顾行之对视一眼。
何不医继续道:“还有针伤。”
“针伤?”
“指腹、指侧都有细小针孔,不是这几日的。经年累月留下的。此人早年做过精细针线活,或者被人用针刑过。”
我心头一紧。
季青是裴府长隨,文吏、跑帐人、清帐人。
他为什么会有精细针线伤?
又为什么会有旧夹伤?
我想起韩婆婆说兰姑姑尸体的手不对。
想起钱荣说十一年前那只手也欠过一根指头。
我问:“若是宫中针刑,会留下这种伤吗?”
何不医终於多看了我一眼。
“你查到宫里了?”
“问伤。”
“会。”何不医道,“宫里有些刑罚不留大伤,专折手、扎指、伤筋。尤其对女官、绣工、抄录文书的人,手废了,人也废了。”
我心里慢慢发凉。
季青这根多出来的指头,可能不只是天生怪异。
它上面留著十一年前旧刑痕。
何不医又拿起金线鹤袖衬。
“袖衬里有药味。”
“苦杏仁?”
“有。还有旧墨、艾灰、少量宫中防虫香。”
“宫中防虫香?”
“內廷旧衣箱常用。”何不医道,“这种香民间不常见,刑部旧狱也偶尔有。”
顾行之问:“能追来源吗?”
何不医看他一眼。
“我只管死人,不管香铺。”
顾行之没说话。
我问:“这根断指,能证明是季青的吗?”
何不医道:“若你有季青旧伤记录,可以对。”
“没有。”
“那就只能证明,这是一个左手六指、用过金线鹤袖衬、十年前受过夹指旧伤、常接触药和墨的人。”
够了。
季青的特徵越来越窄。
何不医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指不是被刀直接砍断的。”
我皱眉。
“不是?”
“先被细线勒住血脉,再用薄刃切断。”他指了指断口,“这种断法很慢,很疼。”
我后背一凉。
“折磨?”
“惩罚。”
何不医淡淡道:“杀人不用这么麻烦。留下断指,是让他记住。”
钱荣说过,十一年前那只手也欠过一根指头。
现在有人切掉季青的一根指。
不是灭口。
是討债。
我问:“什么人会用这种手法?”
何不医道:“宫里老刑人,或者浣衣局旧嬤嬤。”
我怔住。
“浣衣局?”
“浣衣局不只洗衣,也管死衣、血衣、犯宫女衣物。她们收拾脏东西,手法比刑部还细。”
韩婆婆就是旧浣衣局的人。
兰姑姑的尸衣,也是浣衣局处理。
这条线终於合上了。
我忽然想起净衣巷纸条。
欲寻兰,问断指。
原来断指会说话。
它说的不是季青逃到哪里。
而是季青十一年前被谁伤过。
我正要继续问,何不医忽然打了个哈欠。
“还有东西吗?”
我看著他。
“韩婆婆尸身。”
何不医皱眉。
“刚死的?”
“昨夜。”
“病死?”
“卷上会这么写。”
他一听这话,终於来了点精神。
“抬来。”
韩婆婆尸身还留在净衣巷,由都察院差役看著。
顾行之让人去抬。
不到半个时辰,尸身入验房。
小韩姑娘也跟来了,眼睛红肿,却不哭。
何不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年老,心疾,受惊。”
小韩姑娘急道:“我祖母真是嚇死的?”
何不医没有答,继续看。
他翻开韩婆婆耳后,又看手腕,再看颈侧。
最后用细针在她后颈髮根处挑了一下。
挑出一点极细的血点。
“不是单纯嚇死。”
我问:“怎么死的?”
“先以言惊心,引发旧疾,再补一针。”
何不医淡淡道:“针从后颈入,刺得很准。死状像惊惧猝死。”
小韩姑娘脸色惨白。
“谁……谁会这种针?”
何不医看向我。
“宫中旧浣衣局、针房、或者伺候过內廷病人的老手。”
又是旧浣衣局。
我闭了闭眼。
韩婆婆不是病死。
她是被“兰姑姑还活著”这句话惊出旧疾后,又被人补了一针。
凶手知道她有心疾。
也知道怎么让她死得像旧病发作。
这不是普通清帐杀手。
这是宫中旧人。
一个熟悉兰姑姑、韩婆婆、浣衣局针法的人。
我问何不医:“能不能写验状?”
“能。”
“多久?”
“半个时辰。”
“太久。”
他看我。
“那你写?”
我立刻道:“半个时辰很好。”
何不医冷哼一声,提笔写验状。
顾行之站在一旁,忽然道:“现在入宫?”
我摇头。
“先去公主府。”
顾行之看我。
“陛下在等。”
我看著韩婆婆尸身。
“这条线,是公主母后的旧人。”
顾行之声音冷了些。
“沈安。”
我抬头看他。
“顾统领,陛下让我查帐,不是让我把每一句话都先送进御案。”
“你確定?”
“不確定。”
我苦笑了一下。
“但我现在若什么都先送进宫,兰姑姑也许永远不会出来。”
顾行之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没有拦。
只说了一句:
“別让陛下等太久。”
这话不像警告。
更像提醒。
我拿起断指验录和韩婆婆验状草稿,转身出门。
小韩姑娘在门口低声问:“沈大人,我祖母能有个说法吗?”
我停下。
“会有。”
这一次,我说得比平时满。
说完我就后悔了。
但看见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我又觉得,这句话不能不说。
走出刑部后巷,日头已经偏西。
我才发现,自己又一天没睡。
燕小乙跟在旁边。
“你快倒了。”
“扶著点。”
他伸手又要抓我后领。
我立刻道:“扶胳膊。”
“麻烦。”
“我现在是御史。”
“钻过狗洞的御史。”
我没力气跟他吵。
我们往公主府別院去。
我怀里揣著两份验录,一根断指,一半兰姑姑旧案的影子。
旧浣衣局。
针刑。
断指。
韩婆婆被补的一针。
这些线连在一起,终於指向一个很可怕的可能。
兰姑姑若还活著,她未必只是躲起来。
她可能一直在清自己的旧帐。
而季青断的那根指,就是她递出来的第一张帐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