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十四时辰到
我抱著证匣进殿时,天刚亮。金殿上的光很冷。
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我一夜未睡。
不对,不止一夜。
我现在已经算不清自己到底多久没合眼,只知道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阿六在殿外给我塞了一个热饼。
我没吃。
不是不想吃。
是怕在金殿上打嗝。
那样太不像个忠臣。
当然,我本来也不是。
钱荣已经到了。
他站在殿中,官袍整齐,神色平稳。
如果只看他这副样子,谁也想不到,他昨夜刚刚派人洗供、清帐、抢回执。
老狐狸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掉进泥坑里,也能把鬍子理顺。
皇帝萧景衡坐在御座上。
他看了我一眼。
“沈安。”
我跪下。
“臣在。”
“二十四时辰到了。”
“臣知道。”
“证据呢?”
我把证匣举起。
“在这里。”
魏直亲自下阶接过证匣。
那一瞬间,钱荣看了证匣一眼。
很轻。
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害怕。
是衡量。
他在衡量,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能钉死他多少。
钱荣先开口。
“陛下,臣有事奏。”
皇帝淡淡道:“说。”
钱荣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
“臣昨夜方知,侄儿钱承曾被都察院强押。今晨钱承逃回府中,亲笔写下供状,称沈安以涉案银票逼迫其承认罪名,並偽造纸条,意图將钱府亲族牵连入案。”
殿中低声议论立刻起来。
钱承翻供。
来得很准。
钱荣继续道:“沈大人二十四时辰內奔走各处,所谓证据,多取自夜间突审。钱福、卢掌柜、冯保全等人,或涉案自保,或惧怕都察院威势,供词真假难辨。”
他抬头看我。
“臣不敢说沈大人有意构陷,但查案至此,已不可不慎。”
这话很毒。
他不说我一定构陷。
他说“不可不慎”。
朝堂最喜欢慎。
慎一慎,人证就死了。
慎一慎,帐册就烧了。
慎一慎,真相就变成了“尚待查明”。
我没有爭。
钱承翻供,本就在意料之中。
我只道:“陛下,臣请先呈物证,再议供词。”
皇帝看著我。
“准。”
魏直打开证匣。
第一件,是工部库银房副簿旧页。
赵观澜上前一步,奏道:“此页由臣与沈安、陆怀舟会同工部库房查得,藏於废封箱內。骑缝印与原副簿相合,纸龄墨色与前页一致。”
陆怀舟也出列。
“臣可作证,现行副簿有换页痕跡,工部郎中吴正已被带回都察院问话。”
钱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道:“请陛下看朱签。”
魏直將旧页呈给皇帝。
殿中很静。
萧景衡看了片刻,缓缓道:“钱荣。”
钱荣出列。
“臣在。”
“这是你的字?”
钱荣没有立刻答。
这一停,比答更要命。
满朝文武都看著他。
他终於道:“像。”
我笑了。
“钱侍郎,字也能像,朱签也能像,骑缝印也能像?”
钱荣看向我,声音平稳。
“沈大人,老夫只是谨慎。”
“那臣替您念一念。”
我拿起副簿抄录。
“永寧河道补料,支库银八百两。朱签,准。批,钱荣。又注,转永丰三柜,暂掛內库料房。”
我抬头。
“钱侍郎,若这是偽造,偽造之人不但要仿您的字,还要能把假页塞进工部副簿,再让吴正深夜换页。钱福一个帐房,做得到吗?”
钱荣道:“钱福背后未必无人。”
“那背后是谁?”
钱荣不答。
我继续道:“第二件,永丰三柜票號。”
魏直取出抄录。
我道:“八百两工部库银,换无记名银票十六张。已兑银票流向陶家铁作坊、顺风车马行、刑部后街卢药铺、西柳巷赌坊。诸位大人若觉得巧,可以把它叫巧。臣查案不信巧。”
工部一名官员忍不住道:“银票流向,只能证明钱福洗银。”
我看向他。
“那朱签呢?”
那人闭嘴。
我又道:“第三件,卢药铺供词与毒药。”
卢掌柜被押入殿外候著,但我没急著传他。
我先呈药瓶。
“此药为乌附散、杏仁霜,混鴆砂。太医院许慎已验,刘老七所中慢毒,与此药相符。卢药铺收受永丰三柜银票供药,取药之人为左手六指、袖中金线鹤之人。”
钱荣淡淡道:“那是季青。”
他终於主动说出季青。
殿中又静了一下。
我看著他。
“钱侍郎认得季青?”
钱荣神色不变。
“满朝皆知,季青是裴府长隨。”
这话看似坦荡,实则把火往裴慎身上引。
裴慎站在朝班中,脸色温和,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没有咬裴慎。
现在不能。
我道:“臣稍后会说季青。但眼下先说钱侍郎。”
钱荣眼神微冷。
我继续道:“第四件,半张內库回执。”
魏直取出油纸封存的残页。
殿中不少人伸长了脖子。
內库两个字,比工部更敏感。
我道:“內库料房小吏冯保全供称,季青持中书旧文牌,逼其为永寧补料盖內库收讫印。但事实上,內库未收料石,未收料银,未收工部移文。此回执只盖半印,被冯保全撕走一角,藏於慈恩寺钟楼。”
钱荣忽然道:“沈大人,你说了这么多,最关键的人仍是季青。”
我点头。
“是。”
钱荣道:“朱签可疑,回执为季青逼盖,药铺认金线鹤,银票可由钱福转出。沈大人真正查到的,是季青借中书旧牌,勾结钱福,盗用工部库银。”
他终於变招了。
从“钱福私盗”,变成“季青主谋,钱福配合”。
这样一来,钱荣还是失察。
最多是被人利用。
我看著他。
“钱侍郎这话,比上一版顺多了。”
钱荣脸色一沉。
我道:“可惜还有第五件。”
魏直取出钱批副记残页。
那张小小的纸一出现,钱荣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我朗声念道:
“钱批副记。槐册一,暂不毁,留作自保。广储门,季取。三柜银,钱福转。卢药,清口。若事急,推福,弃承。”
殿中彻底静了。
推福,弃承。
这四个字,比一百句供词都狠。
钱福是帐房。
钱承是亲侄。
谁会在副记里写“推福,弃承”?
钱福不会。
钱承更不会。
我看向钱荣。
“钱侍郎,这也是钱福自己写来害自己的?”
钱荣终於不笑了。
他看著我,眼神阴冷。
“沈安,这残页从何而来?”
“钱府帐房暗格。”
“谁在场?”
“钱府青衣管事、都察院差役、燕小乙。”
钱荣冷冷道:“钱府帐房被你强搜,残页自然也可由你塞入。”
我点头。
“可以这么说。”
殿中不少人一愣。
我继续道:“所以臣不靠这一页定罪。臣只请诸位大人想一想,若钱荣无事,为何钱承会持钱府令牌回收涉案银票?为何钱府帐房暗格会在钱承被扣后半个时辰內被清?为何暗格里偏偏遗漏这一页?”
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查到现在,不敢说钱荣已罪无可辩。”
“但臣敢说,钱荣绝不只是失察。”
殿中安静得可怕。
二十四时辰之前,钱荣还是工部侍郎,温和从容。
二十四时辰之后,他站在殿中,被朱签、银票、毒药、回执、副记五条线围住。
还没死。
但已经见血。
皇帝缓缓开口:
“钱荣。”
钱荣跪下。
“臣在。”
“朱签,是否为你亲笔?”
钱荣低头。
半晌后,他终於道:
“是。”
殿中一片低哗。
我闭了闭眼。
第一颗钉子,钉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