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道摺子
受伤之后,我哪儿也没去。不是不想去。
是阿六死活不让我去。
他说:“少爷,您今天要是再出门,我就抱著您腿哭。”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阿六很认真,“这是求您给我留点脸。”
我想了想,决定今日暂时放过他的脸。
右臂上的伤不算重,但一抬手就疼。顾行之送来的药倒是真有用,敷上之后凉丝丝的,至少不像阿六那瓶药酒,抹上去像有人往伤口里塞了一把烧热的盐。
我坐在书房里,把这几日查到的东西重新铺开。
工部旧帐。
《永寧府志》。
河堤石料。
方远石之死。
方周氏母子下落。
板车撞杀。
每一条都像一根线。
线头都在我手里,可往下拉,后面拽出来的可能不是鱼,是一条能吞人的水蛇。
阿六给我端来一碗粥,放下之后,忍不住问:“少爷,您今天真不出门?”
“不出。”
他明显鬆了口气。
我接著说:“写摺子。”
阿六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摺子?写给皇帝的?”
“不然写给你?”
“我看不懂。”
“所以不写给你。”
他凑过来看桌上的帐册:“少爷,您要把查到的都告诉陛下?”
“不。”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
阿六愣了愣:“写给皇帝也不安全?”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皇帝每天看的摺子,是他一个人从头到尾亲手收、亲手拆、亲手看?”
阿六想了想:“应该不是。”
“奏摺要经都察院登记,要过通政司,再送御前。中间看不看得见內容,能不能抄一份出去,谁说得准?”
“那不写?”
“也不行。”
这就是麻烦之处。
不写,皇帝会觉得我没用。
他给我官职、宅子、婚事,又把永寧河道案丟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在承平坊养伤喝粥。
我若什么都不报,他会失望。
皇帝一失望,我这个“满朝文武只信你”的笑话,就可能变成真笑话。
而让皇帝成笑话的人,通常死得很讲规矩。
写太多也不行。
方远石已死,方周氏母子还没找到。若我把这条线写进摺子,等於告诉所有能看见摺子的人:我已经查到灭口这一步了。
到时候,方周氏就不是证人。
是靶子。
所以这第一道摺子,要写。
但不能全写。
要让皇帝知道我有用。
也要让想杀我的人知道,我还没查到他们最怕的地方。
我铺开奏摺纸,研墨。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正式给皇帝写摺子。
以前我写过帐册,写过军报,写过替我爹糊弄地方乡绅的告示。那些东西写错了,最多被我爹骂两句。
奏摺写错了,可能就没人骂我了。
因为人没了。
我提笔写下第一行。
臣监察御史沈安谨奏。
这几个字一落下,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阿六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我继续写。
永寧河道修缮案,经臣初查,帐册与实地似有不符。
第一,横山至永寧河道,陆路八十里,帐载石料运脚每方二钱八分,远低於常价,疑有不实。
第二,臣实地查验河堤,所用石料与帐载横山青石不合,疑有以次充好之处。
写到这里,我停笔。
阿六等了半天,问:“没了?”
“没了。”
“方远石呢?”
“不写。”
“板车撞您呢?”
“不写。”
“河边老汉说工期不对呢?”
“也不写。”
阿六一脸不理解:“那您这摺子是不是太短了?”
“短才好。”
“为什么?”
“皇帝每天看几十道摺子,长篇大论的未必有耐心。短一点,他反而会知道我每个字都不是废话。”
阿六挠头:“可您这写得也太客气了。什么『疑有不实』,什么『疑有以次充好』。这不是明摆著造假吗?”
“明摆著也不能写明摆著。”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能砸死他们的证据。”
我放下笔,吹了吹墨跡。
“摺子不是骂街。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得能顶得住別人反咬。现在我能確定的是运费异常,石料不符。至於方远石、板车、方周氏,全是暗线。”
阿六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这叫留一手?”
“不。”
“那叫什么?”
“留命。”
他立刻懂了。
摺子写完,我又从头看了三遍。
三遍之后,刪掉了十几个字。
最后全文不过三百来字。
短。
但够了。
它告诉皇帝:我查到了东西。
也告诉工部:我只查到了表面。
更重要的是,它告诉所有看见这道摺子的人:沈安没有被一辆板车嚇回去。
我把摺子封好,换上官服,去了都察院。
阿六原本要跟,被我留下看家。
他很不放心:“少爷,您一个人去?”
“我去递摺子,不是去打架。”
“可您上次出去也不是打架。”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我还是没带他。
都察院里,气氛比我第一日来时又不一样。
那时大家看我,是看皇帝忽然塞进来的一块石头。
现在大家看我,是看这块石头居然真的开始砸人。
我到值房时,有两个年轻御史正在低声说话。见我进来,立刻住口。
我笑著点头。
他们也笑。
笑得很克制。
我把摺子递上去,按规矩先登记,再送左副都御史审阅。
左副都御史姓赵,名观澜。
这个名字很风雅。
人一点也不风雅。
他看摺子时,眉头几乎没动,只在“运脚低於常价”和“石料不合”两处停得稍久。
看完后,他抬眼看我。
“你去了永寧河?”
“是。”
“受伤了?”
我怔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的右臂。
官服袖子遮住了伤,但动作还是不自然。
我道:“路上摔了一跤。”
赵观澜看著我。
那眼神分明写著:你当我傻?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拿起笔,在摺子末尾签了字。
“送通政司。”
我拱手:“多谢大人。”
他忽然道:“沈安。”
“下官在。”
“都察院查案,不怕得罪人。”
我心里刚要一暖,他又接了一句。
“但也別蠢到让人白杀。”
我沉默了一下。
“下官记住了。”
出了赵观澜公房,我忽然觉得,这位老大人也许比看起来有意思。
至少他不是完全装瞎。
摺子递出去后,我没有立刻回府。
我在都察院值房坐了一会儿。
等。
等摺子流出去。
等皇帝反应。
也等工部反应。
真正的查案,很多时候不是你动手查,而是你放出一点东西,看谁先坐不住。
傍晚前,工部先坐不住了。
门房送来一张名帖。
工部侍郎,钱荣。
正四品。
名帖写得很客气。
说久仰沈大人清名,改日登门拜访。
隨帖而来的,还有一盒茶叶。
龙井。
明前。
看成色,值不少银子。
阿六看著那盒茶叶,眼睛微微发亮:“少爷,这茶能喝吗?”
“不能。”
他眼神立刻暗了。
“有毒?”
“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能喝?”
“喝了,它就是人情。”
“那退回去?”
“退了,就是翻脸。”
阿六皱眉:“那怎么办?”
“放著。”
“放哪?”
“显眼的地方。”
“为什么?”
“让送茶的人知道,我收到了。也让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收没收。”
阿六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我也没指望他明白。
这盒茶叶,比工部昨日请我喝的茶更有意思。
昨日周主事请我喝茶,是拖延。
今日钱荣送我茶,是试探。
看我收不收。
看我怕不怕。
看我会不会因为一盒茶叶,往后说话留几分情面。
我把茶盒放在书房架子上,没拆。
夜色慢慢落下来。
承平坊比城南安静,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我坐在书房里,右臂隱隱作痛。
桌上摆著工部帐册。
架子上放著钱荣送来的茶。
抽屉里还有那块撞我的毛石。
这些东西摆在一处,倒也齐全。
帐。
礼。
刀。
阿六站在门边,小声问:“少爷,咱们这算有进展吗?”
“算。”
“那是好事?”
“是。”
“那您怎么还嘆气?”
我看著窗外。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就不会只看我了。”
“那看什么?”
“看我什么时候死。”
阿六脸色一白。
我笑了笑。
“別怕。”
“真的?”
“至少今晚应该不会。”
阿六刚鬆口气,门房又来报。
“沈大人,门外有人留了一句话。”
我抬头:“什么话?”
门房低声道:“那人说,沈大人若想活命,就別再查永寧河。”
阿六的脸彻底白了。
我却笑了。
这话来得比我想的快。
看来我的第一道摺子,写得刚刚好。
好到有人终於觉得,我不是一个只会喝茶的废物关係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