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想家
“很性感。”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练习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何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一定能发现。
“行了。”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的平淡,“別拍马屁。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味道,是基础。”
他走到镜子前,重新站定。
“这首歌的精髓不是大开大合的炸场,是控制。”何旭的声音恢復了教学时的平淡。
“你们刚才看的demo,舞者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不大,但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有张力?因为他们在每一个动作的终点都多停了一瞬。”
他做了一个示范——手臂从下往上划弧线,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拍。
“看到了吗?是『做到这里,停一下,再收』。这一停,张力就出来了。”
七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还有胯部的律动。”何旭转过身,背对著镜子,做了一个简单的骨盆前后倾的动作,“不是用腰在甩,是用核心在带动。你们的腰太活了,核心太鬆了,所以看起来像在扭秧歌。”
李不凡“噗”地笑出了声,被何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再来,眼神。”何旭的目光扫过七个人,“这首歌不需要你们对著镜头放电。”
他顿了顿。
“你们要做的,是『不看镜头』。”
有人愣了一下:“不看镜头?那看哪?”
“看別处。”何旭说,“看地板,看天花板,看自己的手,看窗外的风景——就是別看镜头。”
“为什么?”亚麻色头髮的男生举手提问。
“因为这首歌的主题是『若即若离』。你越看镜头,越显得你在討好观眾。”何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看镜头,观眾反而会盯著你看。这就是『若即若离』。”
练习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李不凡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在不算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何旭哥你也太会了吧!”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佩服,“你以前是不是上过表演课?你怎么什么都懂?”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
“半个小时到了。”他说,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剩下的你们自己练。”
“啊???这么快???”李不凡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失望,“何旭哥你再待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说好了半小时。”何旭把外套搭在肩上,往门口走,“后面的內容跟刚才讲的一样,自己举一反三。”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他偏过头,“这首歌的副歌,有一个隱藏的重拍在第三拍的反拍上。demo里没有强调,但你们可以自己加进去,会更有层次。”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后脖颈上。
何旭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承认,许舒桐这首歌確实写得好。
不是那种烂俗的口水歌,是有內容、有层次的。
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刚才跳舞的时候,他把自己完全扔进了那首歌的情绪里。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几年前,在伴星的练习室里,带著沈一恆他们练舞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嗓子还没坏,还能边跳边唱,还能在练习室里从晚上八点待到凌晨四点,还能在跳完之后笑著说一句“再来一遍”。
现在不行了。
嗓子不行了,体力也不如从前了。
但刚才那三分钟,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何旭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隱隱约约的音乐声。
是《blade》的伴奏。
杨胜他们还在练。
何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打算下去。
杨胜不需要他下去。
那小孩已经学会了自己游泳。
——
何旭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口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绝对出道》节目组將於今晚八点至九点,统一发放手机。
届时选手可联繫家人、处理个人事务,全程有摄像头跟隨拍摄,请注意言行。
通知栏的右下角还加了一行小字:请勿泄露节目未播出內容,违者取消参赛资格。
何旭盯著那张纸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推门进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王亦君一个人,盘腿坐在上铺,手里拿著一本英文小说,头都没抬。
“看通知了?”王亦君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嗯。”
“你给谁打?”
何旭把外套脱下来扔到床上,坐到自己下铺的边缘,弯下腰解鞋带。
“没人。”
王亦君终於从书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已经习惯了何旭这种“不想说就不说”的风格。
晚上八点,演播厅旁边的多功能厅被临时改成了“通话室”。
二十几张桌子排成四列,每张桌子上放著若干部手机——就是选手们进组时上交的那些。
工作人员挨个叫名字,选手们依次领回自己的手机,找到对应的座位坐下。
多功能厅的四个角落都架著摄像机,红灯亮著,还有两个摄影师扛著机器在过道里走动,捕捉每一个选手的表情。
有人还没坐下就开始翻通讯录,有人对著手机屏幕发呆,有人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拨號键。
何旭领了手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通知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微信图標右上角的数字跳了又跳,最后停在“99+”上。
简讯也是一样,满屏都是未读。
何旭皱了皱眉,没有急著点开,而是先划掉那些推送通知,然后点进了微信。
消息列表往下翻了好几页才到底。
大部分是合作方发来的——演出邀约、编舞需求、课程諮询、品牌推广,五花八门。
他粗略地扫了一遍,没有回覆。
手指继续往下划,在“编舞”那一栏停了一下。
有十几条消息都是问档期的。
“何老师,下个月有个男团的回归主打,能接吗?”
“何老师,我们公司新女团出道曲编舞,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何老师,之前合作过的那个项目还想请您再出一版……”
何旭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进组之前把所有的合作都推掉了,明確说了“这段时间不接单”。
结果这些人还是把消息发过来了。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手指突然顿住了。
倒数第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周前。
备註名是“韩宇”。
消息內容只有一行字:“何老师,有空帮我编个舞吗?给一个小眾男团写的新歌,时间有点紧。”
何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钟,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韩宇。
上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输液室,那个戴著棒球帽、裹著夹克的男人,说了句“比赛加油,別输得太难看”。
但再上一次见面,可能就是几年前了。
何旭没有立刻回復,而是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他和韩宇的对话记录不多,最近的一条就是这条编舞请求。
再往前翻,是三个月前,韩宇发来的一首歌的demo,问他听后感。
何旭回了一句话:“还行,副歌可以再改改。”
韩宇回了个“嗯”,没有然后了。
再往前,是半年前,韩宇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
何旭没有点开听过。
不是不想听,是当时在忙,后来就忘了。
再后来——就一直没有点开。
何旭把聊天记录划回最底部,目光停在那一行“有空帮我编个舞吗”上。
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亮著,摄影师正扛著机器从过道经过,镜头扫过他的侧脸。
何旭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远处,李不凡正对著手机嚎啕大哭。
“妈——我好想你啊——节目组不让带手机——我都好几天没听到你声音了——”
他的声音大到半个多功能厅都能听见,脏橘色的头髮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的选手有的在笑,有的也跟著红了眼眶。
陆一鸣坐在另一张桌子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在膝盖上紧张地搓来搓去。
“嗯嗯……我挺好的……吃得饱……睡得好……没有没有,老师没有欺负我……”
杨胜、宋应文、江洋三个人坐在一起,共用一张桌子。
杨胜正在跟家里人通话。
“嗯,知道了……我会注意身体的……你们也注意……好好好,掛了掛了。”
他掛了电话,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宋应文。
宋应文正在跟姐姐视频,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嘴角带著一点淡淡的笑意。
“姐,你別寄零食了,节目组会收的……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嗯,你也是。”
江洋的话最简短,对著手机喊了一句“妈我挺好的拜拜”就掛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想回家。
但谁都没说出来。
王亦君坐在何旭旁边的座位上,正在给妈妈发消息。
他打字很快,表情冷淡,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
他正盯著手机壳发呆。
“你不打?”王亦君问,“再不打来不及了。”
何旭愣神了好久,最后还是又把手机拿了起来:“……打。”
然后他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韩宇的手机號码。
拨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