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好人?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何旭端著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白粥、包子、一碟咸菜。
杨胜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但没动。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筷子的两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食堂里的灯只开了半边,他们坐的这半边刚好是暗的。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何旭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了杨胜一眼。
“吃。”
杨胜拿起筷子,在粥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个两个字带著鼻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何旭没纠正他的称呼。
食堂里没有別人,叫什么都行。
“嗯。”
“我是不是……选错了?”
何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选错什么?”
“选《blade》。”杨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指甲刮过塑料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以为我能带好这个组,我以为……只要我够强,组员就会跟著我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我错了……他们不服我。”
何旭把包子咽下去,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们不服你,跟你选什么歌没关係。”
杨胜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著,但没有眼泪。至少还没掉下来。
“你以为你选別的歌,这些人就会服你吗?”何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不会。他们不服你,不是因为歌,是因为你这个人。”
杨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因为你十七岁,因为他们觉得你凭什么当队长。”
“因为你a班,因为他们觉得你是靠公司、靠沈一恆的关係才拿到的a。”
“因为他们自己不够强,所以要把你的强说成是运气、是背景、是黑幕——总之不是你的实力。”
何旭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感兴趣的事实。
“你改变不了他们——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
杨胜低著头,手指攥著筷子,指节泛白。
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了,这次比在练习室里更明显。
“可是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用力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眼眶里的水汽终於兜不住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没有声音。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食堂昏暗的角落里,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抖得厉害,手指攥著筷子,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何旭没有说话。
他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那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小孩。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杨胜的样子。
十四岁,刚从地方上的舞蹈培训班考进伴星,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一群比他高半头的练习生中间,眼睛却亮得嚇人。
面试的时候跳了一段自编舞,动作稚嫩得很,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从每一个关节里往外冒。
何旭当时坐在评委席上,看完之后说了句“基本功太差,但可以练”。
杨胜不知道的是,那句话说完的当天晚上,何旭就把他的资料从淘汰堆里捞了出来,单独放进了“重点培养”的文件夹。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看著杨胜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现在这个样子——a班,主题曲直拍播放量破两千万,被全网称为“十七岁的舞台怪物”。
但此刻坐他对面的,不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杨胜。
就是一个十七岁的、被欺负了、躲起来哭的小孩。
但这终究是他要面对的。
只不过是出道前还是出道后的问题。
何旭没有急著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杨胜头顶的发旋上,面无表情地等著。
等人哭完。
这是他教学生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眼泪不掉乾净,说什么都白搭。
情绪上头的时候,耳朵是关著的,道理是进不去的。
不如等。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杨胜的抽噎声渐渐小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鼻尖也泛著不正常的粉色。
“哭完了?”何旭的语气里听不出心疼,也听不出不耐烦。
杨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哭完了就听著。”何旭往前倾了倾,“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杨胜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对上何旭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
“他们服不服你,重要吗?”何旭说。
杨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何旭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重要。”何旭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知道什么重要吗?一公的淘汰规则。”
杨胜愣了一下。
“节目组还没公布,但我可以告诉你。”何旭的声音压低了半个度,“第一次公演,十六个组两两pk。贏的那组全员安全,输的那组——按个人得票数末位淘汰。”
杨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而且是全场票数末位。”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就算你组里有人跳得再烂,只要他的个人票够高,他就能活。”
“就算你是队长、你跳得最好,只要你的组输了、你的票不够——你一样滚蛋。”
杨胜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但是,这也意味著,就算你们组输了,只要你人气足够高,你就能活。”
“所以你看,”何旭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他们服不服你,有什么关係?”
“一公,只是偽装成团体战的个人战。”
“个人战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
杨胜的嘴唇动了动,乾裂的唇瓣上渗出一点血丝。
“那我……我应该怎么做?”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何旭看著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杨胜见过太多次了。
在练习室里,每当何旭要说出某个特別损的招数之前,嘴角都会露出这种弧度。
带著一点不怀好意,带著一点“我教你使坏”的恶劣,还有一种“反正吃亏的不是我”的无所谓。
“你知道这节目除了舞台之外,什么东西最值钱吗?”何旭问。
杨胜想了想:“……实力?”
“屁。”何旭毫不客气,“是镜头。花絮镜头、备采镜头、练习室镜头、后台镜头——谁被剪进正片多,谁就能被观眾记住。”
“只有被记住了,投票的时候才有人捞。”
“你要做的,不是去劝那些不服你的人。”
“你劝不动他们,也不需要改变他们。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然后,让他们自己变成小丑。”
杨胜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何旭嘆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趴到桌面上。
“你想想看,你是a班的,十七岁,主题曲mv里镜头不少,网上热度也高。”
“你的组员里那几个d班f班的,有谁认识他们?没有。观眾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种时候,谁会站在他们那边?”
杨胜沉默了。
“他们孤立你,排挤你,在练习室里阴阳怪气——谁看见了?只有你看见了。”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但如果摄像机也看见了呢?”
杨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何旭看到他那个表情,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花絮摄製组每周都会来练习室拍素材。你知道他们最喜欢拍什么吗?他们喜欢拍衝突,喜欢拍眼泪,喜欢拍『被欺负的好队长』和『拖后腿的坏队友』。”
“你不需要去告状,也不需要跟他们吵架。”何旭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教唆的、危险的温柔,“你只需要——在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別装坚强。”
杨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用说什么,不用指责谁,不用告状。你只要——別在他们面前哭。”
“等镜头来了,再哭。”
杨胜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著何旭那张带著笑意的脸,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知道何旭说的是对的,而且他也知道这种方法——很阴,很损,很不要脸。
但有用。
“老师……”杨胜的声音有点发乾,“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卖惨。”
“卖惨怎么了?”何旭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教坏小孩,“卖惨也是一种本事。你看那些选秀节目,哪个出道的人没卖过惨?哪一个不是靠观眾同情票活下来的?”
“可是我不想靠同情——”
“你想靠实力?”何旭打断他,“那你想靠实力贏,你就去把组里那几个d班f班的练成a班。你做得到吗?”
杨胜闭上了嘴。
“你的任务是——保证自己活过这一轮,而不是为你的正义和责任感做斗爭。”
杨胜抬起头,对上何旭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温柔,甚至没有鼓励。
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计算过的篤定。
何旭从来不是一个好人。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嘴欠,手欠,心也欠。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手段有什么不对。
这圈子就这样,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淹死。
他只是不想看著自己的学生淹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