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录製
沈一恆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你这人,能不能別老是拿『你是我学生』来说事。”
“我说的是事实。”何旭说。
“事实你也不能——算了。”沈一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所以,”何旭把话题拉回来,“这件事,你別管了。”
“不管?”
“不管。”何旭说,“让节目组按流程处理。该调查调查,该处分处分。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发表任何意见。”
“可是——”
“没有可是。”何旭的声音又哑了一度,“你越界了,一恆。”
“这件事节目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赵鹏飞推人,严辰打架,该警告警告,该写检查写检查。但不要取消资格。”
“为什么?”
“因为取消资格太严重了。”何旭说,“赵鹏飞虽然衝动,但不是故意的,严辰也是为了f班。你把他们两个都开了,f班怎么办?主题曲录製怎么办?”
沈一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而且,”何旭顿了顿,“你要是真的开了他们,你作为pd,也会被牵连。”
“说什么管理不当、纵容选手之类的。”何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你?”
沈一恆沉默了。
他知道何旭说得对。
他太知道了。
出道三年,他见过太多因为一件小事被放大、被曲解、被网暴的同行。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
但何旭在乎。
沈一恆靠在墙上,仰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
“我就是——”他的声音有些哽,“我就是看不得你受伤。”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沈一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很稳。
“听著。”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那件事跟你没关係,跟你没关係的事,你別往自己身上揽。”
“但是——”
“没有但是。”
“一恆,听话。”何旭手往上,捏了捏他的后颈,算是安抚。
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
“……知道了。”沈一恆说,声音闷闷的。
——
当天的事情,节目组处理得很快,也处理得很安静。
选管调了走廊和练习室的监控,把三个人分开做了笔录,又找了当时在场的f班选手逐一问话。
结论没有悬念:赵鹏飞先动手推人,严辰在爭执中也有肢体衝突,何旭是介入拉架的受害者。
节目组的处理意见在晚上传达到了每一个当事人手里——赵鹏飞严重警告一次,扣除日常表现分,保留参赛资格,取消主题曲录製资格;
严辰警告一次,不扣分,同样取消主题曲录製资格;
何旭无责,医药费由节目组承担。
没有通报,没有公开批评,没有退赛。
一切都在暗处消化了。
有人依旧不满,但不满最后还是被更加重要的事所掩盖。
第二天的主题曲录製,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演播厅里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九十个站位按照再评级的等级排列,从a到f,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最顶端是a班的九个人,祁绪楠站在正中央,c位。
祁绪楠穿著节目组统一发放的白色舞台服,领口別著c位的银色铭牌,表情和昨天展示时一样安静。
杨胜站在他左边,宋应文和江洋则更加偏一些。
三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b班的方向飘。
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何旭站在那里。
他穿著统一的白色短袖,为了录製效果统一,手上的绷带暂时拆了,手臂皮肤微微发红,露出一条有些长的伤痕。
他的脸色不太好——比昨天白了一些,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
但他站得很直,所有的不適仿佛都被暂时压制。
陆一鸣站在c班的位置,踮著脚往b班的方向看了好几眼,被后排的李不凡拍了一把:“別看了,好好站你的位。”
“可是何旭哥的手——”
“他既然来了,就说明没问题。”李不凡的声音难得的正经,“你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副歌那段你再抢拍,后期剪辑都救不了你。”
陆一鸣闭了嘴,乖乖站好。
录製开始前,沈一恆走上舞台做最后的动员。
他站在a班和b班之间的过道上,手里没有拿话筒,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录製,是你们在这个节目里的第一次集体亮相。”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不急不慢,“这个舞台视频会发到网上,会有几百万人、几千万人看到。”
“有人会因为这一个镜头认识你,喜欢你,记住你的名字。”
“也有人会因为这一个镜头否定你,嘲笑你,忘记你。”
“所以,別给自己留遗憾。”
“各就各位。三分钟后开始。”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细微声响,和九十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何旭站在b班的人群里,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了纱布的束缚,关节的灵活不受限制,但发力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被牵拉的钝痛。
旁边的b班选手小声问他:“何旭哥,你手没事吧?”
“没事。”他说。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九十个人,九十具身体,在同一秒被同一个节拍激活。
最上排的a班像一把尖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令人髮指。
第二排的b班,整齐度不如a班,但气势不输。
摄像机从低角度缓缓推过来,镜头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何旭调整表情,露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爽朗微笑。
肆意、张扬、囂张。
好像手上的伤口並不存在一样。
副歌部分,一百个人同时开口。
“this is my uncharted ground——”
声音匯成一道洪流,撞上演播厅的穹顶,又落下来,砸在每个人身上。
何旭也开口了。
很低,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他的嘴型是对的,节奏是对的,胸腔里那股震动是对的。
这样就足够了。
录製一遍过。
音乐结束的时候,演播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掌声,从工作人员席上传来的,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沈一恆站在舞台侧方,双手抱胸,嘴角终於露出了昨天那件事后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b班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上。
何旭正面无表情地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转身跟著b班的队伍往台下走。
路过舞台侧方的时候,他和沈一恆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何旭微微点了下头。
沈一恆也点了下头。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又什么都说了。
录製结束后的走廊里,人潮涌动。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给家人报喜。
何旭逆著人流往宿舍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
有一个人迎面走过来。
是周维。
他走到何旭面前,停住了。
“何旭,我找你有点事,跟我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