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若不愿谁都抢不走
谢清澜指尖一顿,抬眼与萧景渊对视了一眼。萧景渊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硃笔“嗒”地落在砚台上,语气冷了下来:“他消息倒灵通。”
“让他进来吧。”谢清澜敛了神色,淡淡吩咐。他倒想看看,这位病弱质子,又要唱一出什么戏。
玉紓缓步走近,身著一身青灰长衫,面色带著惯有的苍白,手里捧著个紫檀木小匣。
他先对著萧景渊躬身行礼,语气温驯:“玉紓听闻丞相身体抱恙,心下掛念,特地带了些北狄带来的雪莲与虫草,虽不是稀罕物,却最补元气,望丞相早日痊癒。”
说罢目光落在谢清澜身上,微微一顿。
谢清澜靠在软榻上,衣装齐整,衣领掩得严实,可颈侧一点淡红还是若隱若现,脸色透著点病態的粉,眉眼间带著几分未散的倦意,瞧著倒真像病了一场。
玉紓眸色暗了暗,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有劳殿下掛心。”谢清澜语气平淡,微微頷首,“不过偶感风寒,並无大碍,殿下费心了。”
“丞相日日操劳国事,殫精竭虑,身子最是要紧。”玉紓將匣子递给一旁宫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榻边,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担忧,“只是玉紓瞧著丞相气色,倒不似风寒那般简单。莫不是……有人待丞相不好,叫丞相受了委屈?”
他说著,意有所指地扫了眼案后脸色铁青的萧景渊。
萧景渊脸色更冷,刚要开口,便被谢清澜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谢清澜端起案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殿下说笑了。陛下待臣恩重如山,何来委屈一说。”
玉紓垂了垂眼,浓密睫羽在苍白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念了句诗:“沧波漫逐孤鸿影,別有幽林待凤棲。”
他眼神灼灼地望著谢清澜,声线很轻,落在安静的殿中却字字清晰。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孤鸿不必逐浪漂泊,另有幽林静候凤凰棲息。
是在暗示谢清澜:北朔並非唯一归宿,北狄自有容身之处。
萧景渊眉头拧起,他自小舞刀弄枪,对这文縐縐的酸诗半句不通,只瞧玉紓眼神黏在谢清澜身上,便知没说什么好话。
捏著硃笔的指节泛白,本想当场喝问,眼角瞥见谢清澜递来的眼色,终究按捺住火气,沉著脸没作声。
谢清澜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冷笑,暗道果然如此,这位六皇子三番五次登门,果真是存了拉拢挑拨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玉紓,淡淡回了一句:“心似垂杨根在岸,不隨飞絮过横塘。”
垂柳根深扎岸畔,绝不隨风絮飘过河塘。
言下之意,他心志已定,绝无另投他处的道理。
玉紓闻言,身形极轻地僵了一瞬。
抬眸撞进谢清澜清冷淡然的眼眸里,澄澈如寒潭,半分动摇也无。
他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却也並不意外。谢清澜这般人物,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
“是玉紓唐突了。”他微微俯身,掩去眸底情绪,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温驯病弱的模样,“玉紓不过读诗偶有所感,隨口念了两句,丞相莫要放在心上。”
“殿下有心了。”谢清澜淡淡应著,端起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態。
玉紓也不多留,又躬身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去。
殿內静了片刻。
萧景渊“啪”地將硃笔摜在案上,浓墨溅起,染黑了半张明黄奏摺。
他大步跨到榻边,黑著脸张嘴就问:“方才那蛮子嘰里咕嚕念的两句酸诗,到底什么意思?朕瞧他眼神就不对,一看便没说什么好话!”
谢清澜抬眼瞧他气呼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將两句诗的寓意、玉紓暗中拉拢挑拨的心思,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话音刚落,萧景渊当场就炸了毛。
他猛地一拍榻沿,震得案上茶盏都晃了晃,怒得差点跳起来:“他竟敢当著朕的面挖墙脚!这北狄蛮子,真是活腻了!”
“陛下稍安勿躁。”谢清澜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他越是急著拉拢,越说明北狄內部不稳,他有所图谋。寻常质子断不敢在臣与陛下面前说这种话,不如暂且观望,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翻不起什么风浪。”
萧景渊却仍旧绷著一张脸,半点没有被说服的意思。
他盯著谢清澜看了片刻,忽然把脸別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朕总觉得那人对你有心思。不是拉拢,不是挑拨,是別的心思。你看他的眼神——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朕看了就来气。”
谢清澜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他,语气平淡:“陛下多虑了。”
“朕没有多虑!”萧景渊猛地转过头来,语气又急又酸,“你每次都这么说!先前他隔三差五往听雪轩跑,又是送这又是送那的,今日都敢念诗叫你跟他走了,你还说朕多虑!”
“清澜,你是不是就喜欢这种娇娇弱弱的?从前裴玉凝是这样,如今这个北狄质子也是这样——”
谢清澜重重將茶盏磕在案上,白瓷相撞,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
“裴玉凝的尸骨怕是都烂透了,你还吃这飞醋。”
“我若喜欢旁人,昨夜是在同谁廝混?你脑子里成天都在装些什么?”
萧景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垂下脑袋,活像只挨了训的大型犬,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朕就是怕你被人抢走。你这么好,谁见了都想要。朕好不容易把你从南岳那边抢过来,万一再有人把你从朕身边抢走——”
“萧景渊。”
谢清澜出声打断他,声线冷了几分:“我是人,不是任人抢夺的物件。”
“我若不愿,谁都抢不走。”
萧景渊猛地抬眼,愣了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这话的意思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旁人谁也抢不走。
“陛下若再这般胡思乱想,便再喝三个月鸡汤。”谢清澜凉凉补了一句。
萧景渊立刻闭嘴,乖乖坐回案后,拿起硃笔继续批摺子。
只是批了两行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谢清澜一眼,嘴角翘得老高,眼底的酸意还没散尽,却已经被满足和得意取代了大半。
入秋之后,北朔正式举兵东征。
谢清澜亲手擬定的东征方略,早已在兵部反覆推演了数月,只待秋收粮足、战马膘肥,便以雷霆之势直捣东齐。
此番掛帅的並非沈寒州或萧昭月,而是常年驻守东境的几位老將——赵阔领中路军出济水,钱韜率水师顺济水东进,孙蒙为先锋,三路並进,水陆协同。
这几位將军虽不似沈寒州那般名震天下,却更熟悉东齐与北朔交界处河湖交错的地形。
不过短短半月,捷报便频频传回京城。先是孙蒙率五千先锋趁夜渡河,一举攻克东齐边境重镇临淄,斩首三千,焚毁沿岸烽火台十一座。
紧接著钱韜的水师沿济水东进,连破东齐水寨两处,缴获战船百余艘,焚毁战船五十余艘,东齐水师残部退守莱州湾,龟缩不出。
赵阔的中路军则稳步推进,连下三城,东齐北部的防线已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与此同时,南线也传来军报。
裴南迟果然趁北朔东征之际举兵北犯——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北朔分兵东进、南境空虚的时机。
南岳大將林嶂率五万精兵北上,企图与东齐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然而谢清澜早在入秋之前,便已调韩崢率三万步卒驻守苍梧岭,加固关隘城防,秘密囤积了足量粮草,只需凭险固守即可。
韩崢虽失了左臂,却仍是一员悍將,凭藉地形优势层层阻击,硬生生將南岳五万精兵挡在了苍梧岭南麓。
林嶂猛攻半月,损兵折將,寸土未得。
北朔两面作战,却丝毫不落下风。
军报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无不振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