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西戎烽烟
西戎的风裹著砾砂,打在玄铁甲冑上噼啪作响。戈壁滩的砾石被日头烤得发烫,热风卷著尘土漫过坡地,连空气都泛著扭曲的热浪。
萧景渊勒马立在野狼坡最高处,玄色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翻飞,如一面绷直的黑旗。
胯下黑马刨著蹄子,鼻息喷在烫人的沙土上,撞出两道白汽。
身后两万燕然铁骑铺开雁形阵,玄甲沾著血与沙,刀枪如林,旌旗蔽日,从坡顶沉沉漫到坡脚。
风撞在甲阵上,折成细碎的锐响,整支队伍像淬过血的铁,静等著出鞘的一刻。
半月前他率军抵达西戎时,战局早已烂成了一锅沸粥。
萧昭月的两万燕然铁骑被完顏昊与南岳五万援军南北夹击,困在河西走廊最窄的峡口里,粮道被断了整整七日,箭矢耗去七成,连军中水囊都见了底。
沈寒州与完顏烈领五千奇兵横穿瀚海,自此音讯全无——黄沙遮天,连信鹰都飞不出那片死地,军中人人私语,说这支队伍怕是早埋在了沙砾底下。
诸將叩请稳扎稳打,待后方粮草輜重跟上再徐徐图之。
萧景渊指尖叩著马韁,只吐了一个字:“打。”
当夜他点八千精骑,卸去重甲,每人只携三日乾粮、两壶水,趁夜沿戈壁滩绕出百余里,直摸向南岳援军后营。
那夜无月,戈壁的天黑得沉如墨缸,三步外便辨不清人影。
南岳主將算定北朔军远来疲惫,又要分兵救峡口,绝无余力主动出击,营防松得像筛子。
巡卒抱著长矛斜靠在营柱上打盹,营门只掛了两盏风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连鹿角都歪歪斜斜没摆齐。
萧景渊將八千骑拆作两路:他亲率六千直扑主营,余下两千绕赴南侧粮草营,每人负两捆乾柴,携旌旗战鼓,待主营杀声起,便纵火焚粮、擂鼓扬尘,虚作大军合围之势
几乎是萧景渊策马抵近营门的同一瞬,南侧粮草营的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戈壁夜风最是狂烈,火借风势瞬间舔上粮垛,噼啪爆裂声混著四下擂鼓吶喊、漫山晃动的旌旗虚影,竟真似有数万大军合围而至。
南岳兵卒从睡梦中惊醒,眼见粮草被焚、四面皆敌,登时军心大乱,谁也辨不清北朔来了多少人马。
萧景渊提刀策马,第一个撞进了营门。
玄铁重刀劈落的瞬间,头道营柵应声崩裂,木屑混著尘土轰然扬起。
他连人带马撞入营中,刀光扫过处血雾喷溅,惨叫声登时刺破沉沉夜幕。
八千精骑如烧至白炽的尖刀,直直捅进了南岳军的软腹。
从后营杀至中军,三里途程,萧景渊的刀片刻未停。
玄铁刀重五十二斤,普通人单手提起都费力,他握在手里却轻如柳枝。
刀锋劈进皮肉的钝响、骨裂的脆响、濒死的哀嚎,混著马蹄踏过篝火的噼啪声,织成一张浸血的杀网。
南岳兵卒潮水般涌上来,又潮水般倒下去,他周身三丈之內,再无站著的活口。
南岳主將林嵩乃裴南迟心腹,闻得动静披甲提枪衝出帐外,正撞见萧景渊杀到中军帐前。
他是南岳数得上的猛將,一桿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见对面人一身玄甲、满面血污,只当是北朔先锋偏將,拍马便直刺心口。
萧景渊抬眼,眼神冷厉。
他不闪不避,待长枪刺到近前,竟徒手攥住了枪桿。玄铁手套裹著千斤力道,枪桿嗡地一颤,林嵩虎口登时崩裂,鲜血顺著枪桿往下淌,滴进沙土里。
他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已被连人带枪拽离马鞍,重重摜在地上,尘土扬起丈高。
萧景渊策马踏过去,刀光一闪。
头身分离,林嵩双目圆睁,到死都不敢信世间有这般神力。
那一夜,南岳五万大军群龙无首,被八千骑冲得溃不成军。
天明时分,戈壁滩上尸横遍野,降卒跪伏满地,丟弃的兵甲堆成了小山。
萧景渊收刀时,玄铁刀的刃口都卷了边。他脸上溅满血珠,顺著下頜滴落,砸在滚烫的沙土上,转瞬便渗得无影无踪,只留一点深褐的印子。
肋下中了支流矢,甲片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浸透了里衣,他抬手按了按,只觉钝痛,便没放在心上。
峡口之围遂解。
萧昭月率军从峡口衝杀而出时,正撞见他提刀立在尸山之间,玄甲染血,煞气冲天。
这位素来颯爽的长公主猛地勒住马韁,愣了半晌才翻身下马,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都道陛下是沙场煞神,今日才算见著真章。”
萧景渊隨意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线冷硬:“沈寒州那边有消息吗?”
萧昭月神色一黯,摇了摇头:“还没有。”
萧景渊眉头蹙了一下,没再多言,翻身上马只吐两字:“西进。”
三日后,沈寒州与完顏烈带著奇兵从瀚海深处钻了出来。
前头五千北朔兵卒瘦得脱了形,嘴唇乾裂起皮,战马倒毙近千匹,可人人手里紧攥著刀,眼神亮得灼人。
队伍后头跟著浩浩荡荡的西戎骑兵——是完顏烈横穿瀚海时,沿途招抚的三个北部部落,一万两千控弦之士,全是他当年镇守北疆的旧部。
听闻少主在北朔军中,三个部落首领当即斩了完顏昊派来的监军,举族来投。
沈寒州半边脸都是风沙磨出的血痂,见了萧景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末將幸不辱命!瀚海后头的巡哨,全拔了!”
完顏烈跟在他身后,他左腿被戈壁毒蝎蛰了,肿得老高,却一声没吭,只虚扶著沈寒州的肩,勉强立著。
沈寒州嘴上骂骂咧咧“你怎么这么没用”,手却死死攥著人家的胳膊。
萧景渊立在营门口,望著远处连绵的戈壁,心底暗道:西戎这盘棋,活了。
可他没料到,北狄会在此时横插一脚。
大军暂驻营寨休整的头一晚,沈寒州拎著药罐,一脚踹开了完顏烈的帐门。
帐里点著盏昏黄油灯,完顏烈正单腿撑著,想俯身去够榻边的水囊,左腿吃不住力,晃了晃。
“逞什么能?”沈寒州几步跨过去,把人按回榻上,药罐往小案上一墩,发出闷响,“你这腿比在西境戈壁滩那会儿还瘸。”
他蹲下身,伸手去掀完顏烈的裤腿,嘴上还不停:“那时候好歹还能自己走,现在走两步就得扶。老子打仗都没这么累,扶你比扛军旗还费劲。”
裤腿卷上去,左腿肿得发亮,蝎毒未散,青紫淤痕爬了半条腿。
沈寒州眉头拧成疙瘩,挖了药膏在掌心揉开,语气硬邦邦的:“坐好,老子给你涂药。”
“我……自己来。”完顏烈伸手想接药膏,指尖擦过沈寒州的手腕,又倏地缩回去,北朔口音带著点细微的磕绊,“你总涂不对……地方。”
沈寒州闻言瞬间炸了毛。
“那是因为我那时候当你是姑娘,闭著眼睛不敢乱摸!”沈寒州猛地抬头,嗓门一下拔得老高,又想起帐外有巡兵,慌忙压低声线,耳根早已红透,“谁知道你根本是个男的!”
完顏烈望著他炸毛的模样,弯了弯嘴角。
“你还敢笑!”沈寒州更气了,伸手戳了下他肿起来的腿,戳完又后悔,嘴上依旧硬气,“回京便休了你!”
“不要。”完顏烈摇摇头,浅金色的眼睛映著油灯的光,软得像浸了蜜,“你喜欢……美娇娘,我也可以做美娇娘的。”
沈寒州一下卡了壳,瞪圆了眼:“你一个男的,你怎么——”
“我……不美吗?”完顏烈微微偏头,几缕金髮垂在额前,眼尾带著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
沈寒州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点他没法反驳。
完顏烈看著他憋红的脸,慢悠悠又补了一句:“你说我……腰细,回京……给我买很多……漂亮衣裙,你还没——”
“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衣裙!”
沈寒州急了,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力道没收住,往前扑的瞬间带得榻沿猛地一晃。
完顏烈腿上有伤,下盘不稳,往后一仰便直直倒在了榻上。
沈寒州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手还死死捂著他的嘴,两人贴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帐帘恰在此时被掀开。
萧景渊本是过来瞧瞧两人伤势,脚步都没放重,一抬眼就撞见这姿势——沈寒州趴在完顏烈身上,手捂人嘴,榻上被褥乱作一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帐內静了三息。
这般生龙活虎,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萧景渊淡淡丟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你们继续。”
“陛下!你別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寒州猛地弹起来,衝著帐门口喊,人都没影了还在急得跺脚。
他转头瞪著榻上慢悠悠坐起来的完顏烈,气得直磨牙,“啊啊啊啊!完顏烈!你就是上天派来克老子的!”
完顏烈望著他炸毛的背影,低低笑出了声,眼底的笑意漫出来,裹著满帐的暖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