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沈寒州归京
殿门推开,晨光涌了进来。谢清澜立在门槛边,脚步倏地顿住。
满院都是箱笼。从海棠树下一直堆到院门口,连廊下都码得满满当当,雕漆樟木箱、青竹书箱、红木衣箱层层叠叠,还有几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大件,活像一座小山。
七八个影卫正扛著一只沉得坠肩的红木大柜往偏殿挪,柜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安站在院子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比划,嗓子喊得发哑,额角沁著薄汗:“轻点轻点!那箱是孤本,別磕了角!哎那个箱子不能放那儿——那是茶具,別碰碎了!”
夜七面无表情地立在廊柱旁,手里攥著一本厚厚的册子,硃砂笔在指节间转得飞快。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难得泄出一丝被榨乾的疲惫。
他在南岳忙活了小半个月,把丞相府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里的藏书、案上的笔墨、博古架上的摆件、衣柜里的衣物、连书房暗格里那套紫砂壶,都被夜七用三层绸缎裹著、装进檀木匣子里运了回来。
能悄无声息搬空一座丞相府还不被南岳禁军察觉,他觉得自己的俸禄確实该涨了。
谢清澜静立片刻,目光扫过那几摞油布封死的大件——不用看也知,是他十年积攒的孤本。从十六岁入仕开始收,整整三面墙,一本未落。
这人是真把他的丞相府连根拔了。
他转过头,正对上萧景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皇帝陛下眼尾都弯著,活像只討赏的大狼狗,只差没摇尾巴了。
“陛下这是將臣的丞相府搬空了?”
“反正你以后也不回去了,全搬过来正好。”萧景渊说得理直气壮。
谢清澜淡淡瞥他:“这次怎没连那棵海棠一同挖来?”
萧景渊摸了摸鼻尖,耳根微热:“这不是听雪轩栽不下了嘛。”
谢清澜看著他这副又得意又心虚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回身,目光落在最前头那只半开的书箱上。
萧景渊凑近,声线里带上几分討好:“你先挑些趁手的用,其余朕让人入库房,慢慢往这儿搬。听雪轩后头还有片空地,改日朕让人给你盖间书房。”
谢清澜没应声,径直走到书箱前蹲下。从一堆捲轴砚台中间,拾起一只缺了角的青瓷笔洗。
笔洗不大,胎质粗朴,釉色发灰,缺角处露出里面粗糙的灰黄瓷胎。是他十三岁刚到京城时,在旧货铺用仅剩的五文铜板淘的。后来他位极人臣,府中珍玩无数,这只笔洗却始终搁在书案最顺手的地方,十三年没换过。
没想到连这个都带回来了。
他將笔洗拿在手里,指腹在缺角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站起身来朝殿內走去。走到门槛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混著穿堂的风飘过来:
“这方笔洗,臣用了十几年了。缺了角也没捨得扔。”
他跨过门槛,月白的衣摆消失在门后。
风里飘来一句更轻的:“多谢陛下。”
萧景渊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回头,正撞上夜七那双微妙难言的眼睛。
“看什么看。”萧景渊立刻板起脸,“搬完了去凌风那儿领赏,给你涨三个月俸禄。”
夜七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恢復了面无表情,单膝跪地:“谢陛下厚赏。”
谢清澜將青瓷笔洗搁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转过身,正对上跟进来的萧景渊。
他耳尖还残留著一抹没褪尽的緋色,语气却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冷:“陛下,臣隱约记得,昨夜有刺客?”
萧景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嗯。十七个死士,全用的是淬了毒的断刃。凌风连夜审了活口,那些人牙缝里都藏了毒囊,被卸了下巴才没死成。熬了大半夜撬开两个,说是——”
他抬眼看向谢清澜,声线沉了下来:“南岳裴南迟派来的。”
谢清澜在书案后坐下,指尖轻抚笔洗的缺口,又拈起一支狼毫,在指间缓缓转动。听完,面上无波,只將笔轻轻搁回笔山,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他。”
萧景渊挑起眉:“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裴南迟虽然昏聵,但不蠢。”谢清澜的声音平淡而篤定,“他刚收到裴玉凝的密信,信中说臣蛊惑陛下欲借北朔之势南下发兵。若他此时派人来刺杀臣,岂不是逼陛下立刻开战?南岳兵力不及北朔,他不会如此莽撞,就算要打,也得等他彻底掌控南岳、整顿好边防再说。现在动手,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他顿了顿,“何况这些人招供得太乾脆了。真正的死士,被抓后要么咬毒自尽,要么寧死不开口。这些人不但没死,还这般轻易吐露出了最显而易见的答案,反倒可疑。”
萧景渊皱起眉。他方才满脑子都是裴南迟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又来害谢清澜,倒没往深处想。此刻被谢清澜一点,顿时觉得处处都是破绽。
“那会是谁?”
“线索不足,难下定论。”谢清澜目光沉静,“但此人目的,必是挑起北朔与南岳之战。谁可从中渔利,谁便是幕后主使。”
“能趁花朝节混入宫禁,熟知你我行踪,甚至算准时辰……”萧景渊冷声道,“此人绝不简单。”
“朕让凌风继续查。”萧景渊站起身来,走到谢清澜身边,伸手將窗扇推开了些,让更多的晨光涌进来,“既然是衝著你我来的,总会露出尾巴。”
此后数日,京中难得清净。
朝堂上的主战声被萧景渊强行压了下去,只说刺客之事尚未查清,未有定论前不得妄议出兵。大臣们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言。
谢清澜的旧部也渐渐在北朔站稳了脚跟。韩崢虽失了左臂,右手刀却愈发凌厉,在禁军营里把新兵训得哭爹喊娘;周桓入了户部,替他盯著南边的粮道;李蕴体弱,便在礼部整理典章,一丝不苟。
听雪轩后院的新书房落成。萧景渊起初画的图纸歪歪扭扭,被谢清澜改了七八处方堪入目,他还嘴硬,自称画的是“意境”。
海棠圃也兑现了,移了满园的西府海棠。新书房三面书架,一面大窗正对著花海,风一过,花瓣便簌簌落在书案上。
萧景渊与谢清澜一边料理政务,一边整军备战,难得的相安。
便在这片静水深流里,沈寒州回来了。
那日午后,谢清澜正在新书房中整理南岳运来的藏书,萧景渊趴在书案对面看他,时不时批上几笔奏摺。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接著是高安惊慌的喊声:“沈將军!沈將军您慢些——陛下和谢大人正在议事——”
“议什么事!我有大喜事要稟报陛下!”
话音未落,殿门就被猛地推开。
沈寒州大步流星地跨进来,身上还穿著从西境赶回来的戎装,风尘僕僕,脸被西境的风沙吹得黑了一个色號,却神采飞扬、眉飞色舞,活像是中了头彩。
他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还不等萧景渊开口,便自己从地上蹦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眼。
“陛下!末將回来了!”
“看见了。”萧景渊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他,“西境的风沙没磨掉你的毛躁,倒把你磨得更精神了。”
“陛下,末將这次回来,带回来一个人!”沈寒州全然不理会他的调侃,上前一大步,双手撑在书案上,两眼放光,“一个美人!天仙似的美人!西境那苦寒之地能出这等人物,末將自己都不敢信!”
萧景渊挑了挑眉。
“美人?”
“对!”沈寒州用力点头,脸上竟浮起一丝扭捏,“末將在戈壁滩巡边时救下的。当时她昏在路边,一身是血,末將便带回去治伤。她可好看了——与咱们中原人全然不同,眼是浅金色,发是卷的,末將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標致的人儿。”
“过两日,末將就、就与她成亲。她已应了末將的求亲。末將此番,便是来请陛下赏脸,去喝杯喜酒的。末將无亲无故,除了陛下,也无旁人可请了。”
书房一时静了。
萧景渊心下疑惑——前世沈寒州直至他死都未成家,怎这一世忽然冒出个天仙似的美人?
莫非是因自己让他在西境多留了两月,命运便生了这般偏移?
“她叫什么?哪家的姑娘?”萧景渊问。
“末將不知道。”沈寒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从没开口说过话,应当是个哑女。不过没关係,哑巴也没事,末將不嫌弃。末將唤她阿月,她应了。”
“你连人家姓名都不知,便要求娶?”
“名字算什么!”沈寒州理直气壮,“重要的是咱们两情相悦!”
“行。”萧景渊看著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日子定好了告诉朕,朕和清澜一定去。”
“谢陛下!”沈寒州喜不自胜,又朝谢清澜拱了拱手,“谢丞相赏光!末將这就回去准备!对了陛下——末將能不能借御膳房的厨子用一用?末將府上的厨子做的菜实在太难吃了,怕怠慢了陛下和丞相,也怕阿月嫌弃——”
“去吧去吧。”萧景渊挥了挥手。
沈寒州兴高采烈地跑了,门都忘了带。
风卷著几片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摊开的摺子上。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自语道:“前世没这一出啊。”
“陛下让他多待了两个月,自然会有变数。”谢清澜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不过这位阿月姑娘来得蹊蹺——西境边境的戈壁滩不是寻常女子会经过的地方。”
“沈寒州头脑简单,別让人钻了空子。”
他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到萧景渊脸上,似笑非笑:“陛下不妨查查。省得有人见了好看的便失了分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