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破茧
萧景渊僵立原地,如遭定身。直到听雪轩的朱门“吱呀”一声轻轻闔上,彻底隔绝了那道月白身影,他才猛地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覆上自己的唇。
那里还留著谢清澜唇瓣的微凉,却像一簇火星落进了乾柴,烫得他指尖发麻,连心臟都跟著烧得发疼。
他真的被谢清澜吻了。
不是他强迫的,不是他偷来的,是谢清澜主动攥著他的衣襟,撞上来的。
狂喜如海啸般席捲而来,將他两世积攒的自卑与绝望冲刷得片甲不留。他踉蹌著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院中的海棠树上,满树粉白花瓣簌簌坠落,砸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他跌跌撞撞地回了养心殿,一夜未眠。
谢清澜让他回去想清楚。
他想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把自己从那个灼热的吻里剥离出来,一寸一寸往回倒,像翻一本被他粗心大意翻过了头的旧帐。从前每一页都潦草地扫过,只看得见满纸的拒绝与冷漠,如今重新细读,才发现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全是他当年瞎了眼也没看懂的温柔。
前世。
他將那枚意义非凡的玉佩系在他腰间,谢清澜嘴上冷硬地说“不要”,却从未出手制止。后来他在谢清澜妆奩最深处见过那枚玉珮,被一方素白綾帕妥帖垫著,纤尘不染。
花朝节他偷偷放在谢清澜枕边的那枝海棠,第二日被移到了案头,再后来便不见了。他以为是被扔了,可多年后整理揽月阁遗物时,却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了那枝早已乾枯的花枝,花瓣碎成了粉末,枝干却依旧完整,被压得平平整整。
那年他御驾亲征中了淬毒的狼牙箭,昏迷三日三夜,醒来第一眼便看见谢清澜立在帐前。可那人见他睁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连个背影都吝嗇给他。后来高安偷偷告诉他,那三夜谢清澜夜夜都来,坐在屏风后面,一言不发地坐到天快亮才走。
谢清澜总爱冷言冷语地挑他摺子的错,说他賑灾银子拨得不够、军餉算得糊涂、边防布置处处是漏洞。每一句都刺得他心口发疼,可每次转身,案上总会留下一张字跡清雋的字条,写满了详尽的改进之法。
揽月阁的窗栓是紫铜铸的,沉得很,一旦落锁,从外面绝无可能打开。可他总爱深夜翻窗进去缠他,缠得急了便滚到榻上。谢清澜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骂他不知廉耻,可那扇窗,却从来没有真正落过锁。
……
这一世,更是明显。
他收了他的玉佩,被他强迫后没有发怒只说要回听雪轩,病癒后也从未提过离开,还主动说要在院里种海棠;邀他赏花,给他的剑赐名,纵著他来听雪轩耍酒疯,第二日还亲手递上醒酒汤;养著他送的花,纵容他又摸又亲,甚至……对他起了反应。
最后,是昨日那个突如其来的、主动的吻。
萧景渊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死死攥著锦被,指节泛白。他眼眶红透,眼白布满血丝,眼睛却是亮的,像一头困了两世的兽,终於窥见了光。
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那个近乎妄想的猜测,是对的。
谢清澜,不恨他了,甚至可能……
唯有前世的死,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鸿沟。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很急。
谢清澜也一夜未眠。
窗外夜色一寸寸褪去,天边泛起青灰色的薄光,檐角铁马在晨风里叮叮噹噹地响,敲得人心神不寧。
他坐在窗前的梨木椅上,殿门没有落锁,只虚掩著,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像他刻意留出来的,一点不肯明说的期待。
晨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金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带。他盯著那道光看了许久,看它从冷白变成微亮,看它一寸一寸爬上桌角,再漫过椅腿,將殿內的阴影一点点逼退。
直到天边终於透出第一缕淡金,將院中的海棠枝头染成了暖色,一道玄色的影子,终於落在了门缝外。
谢清澜的呼吸骤然顿住。他看见门外那人抬起手,指尖离门板只有寸许,却猛地停住。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晨露太凉,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过了片刻,那人放下手,又抬起,又放下。掌心在衣摆上反覆擦了擦,然后又开始抬起来。
谢清澜等了很久,等到天边的朝霞染透了院中的海棠枝,还是没有等到那声迟迟不来的叩门。
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昨日那一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若是这般明显了,这蠢货还不明白……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前,手指搭上门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晨光汹涌而入,勾勒出萧景渊挺拔却孤寂的轮廓。他站在门外,玄色龙袍的肩头被露水打湿,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眼睛通红,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方才又哭过。
他的手还保持著即將叩门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站在门口发什么呆。”谢清澜別过脸,心跳快得像擂鼓,声音却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冷淡调子,“进来。”
他转身朝殿內走去,耳尖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緋色。他不敢回头,怕藏不住脸上的热度,更怕那人真的没有跟进来。
还好,身后响起了轻缓却坚定的脚步声。
谢清澜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茶,搁在萧景渊面前。然后他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腰背挺直,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他等了好一会儿,萧景渊还是没有说话。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布满血丝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把两世的星光都揉碎了,盛在里面。
“想清楚了?”他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萧景渊摇了摇头。
谢清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攥紧了衣料,指尖泛白。没想清楚?他都那样了,这人还没想清楚?一股羞恼与失望交织的情绪涌上来,他垂下眼帘,声音淡了几分:“那陛下——”
“清澜,朕想了一整夜。”萧景渊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与认真,“朕很笨。有些事,你不说清楚,朕真的想不明白。”
谢清澜抬起眼,正对上那道目光。那双眼睛里赤裸裸的紧张与不安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什么?”
“你前世为何自尽?”萧景渊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发白,搁在膝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还有那封绝笔……是不是有什么隱情?”
话音未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任由两道水痕顺著脸颊淌下,滴在玄色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