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挣扎
萧景渊猛地睁开眼。头顶是寢殿玄色的帐幔,窗外天光微熹,檐角铁马在晨风里叮叮噹噹地响。
他睁著眼躺了许久,胸腔里还残留著梦境里急促的喘息。直到指尖触到身下冰凉的锦缎,才缓缓坐起身。
寢殿空无一人,宽大的龙床上只留他一个人的痕跡。他低头看去,褻裤湿了一大片,黏腻腻地贴在腿上,身下的被褥也被攥得皱成一团。
萧景渊僵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是一场梦。
一场关於前世的、真实到可怕的梦。
梦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揉面时麵粉扬起的白雾,裴玉凝那张字条上娟秀的字跡,他蹲在屋顶上被夜风吹得刺骨的冷,还有谢清澜。
他记得谢清澜颈侧被他吮出的红痕,记得那人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连闷哼都咬得支离破碎,记得最后被一脚踹下床时,那人眼尾那抹未褪尽的緋色,比殿外开得最盛的海棠还要艷。
萧景渊抬手捂住半张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嫉妒前世那个混帐的自己。
虽然谢清澜总是抗拒他,总是冷著脸背对著他,可那人从来没有真正激烈地反抗过。
他要弄,谢清澜便让他弄了——嘴上说著滚,身体却是软的;脸上是冷的,耳朵却是红的;气极了也只是骂他几句、把他踹下床。
等等。
萧景渊的手从脸上移开,缓缓坐直了身子。脑子里某个被忽视了两世的角落忽然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让他心惊肉跳的光。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梦里的细节,那个梦与他前世的记忆完美重合。
那日他吃醋吃得发疯,半夜摸进揽月阁,想偷一个拥抱,结果血气上涌贴著谢清澜磨蹭被当场抓包,最后破罐子破摔,半哄半强地要了他。
谢清澜骂他,赶他走,在他怀里挣扎。可是只挣了几下便没再挣了。那人背对著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他胡作非为,从头到尾没有动用半分內力。
最后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以谢清澜的武功,若当真动了杀心,那一脚至少能把他踹飞三丈有余,撞碎窗欞滚进院子里。可他没有。他只是把他踹下了床,连淤青都没留一块。
昨夜也是。谢清澜刚沐浴完,披著月白浴袍,长发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汽氤氳了的冷玉。他借著擦头髮的名义贴上去,又摸又蹭,那人一句“登徒子“骂得冷淡,却没有躲。
后来他把人按在妆檯上亲,手探进浴袍里,那人红著脸把他推开,说了句“出去“。可出去之前,那人放任他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
从头到尾,归澜剑就搁在窗台上,触手可及。
谢清澜从来没有真正用过全力去反抗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了两世的脑子。
谢清澜那样的人,十六岁便能在七位皇子之间翻云覆雨,十九岁剑术便已折服南岳剑圣,若真对他厌恶到了极点,会由著他翻窗入室、又亲又抱、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做到最后一步吗?怕不是第一次翻窗进来的时候就被钉在院墙上了。
难道……谢清澜其实根本没有他想的那样恨他?
萧景渊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隨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掀开锦被下了床,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在殿中失魂落魄地来回踱步。
晨风从窗欞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可心口那股翻涌的热意却越烧越旺。他停住脚步,望著窗外听雪轩的方向,眼底亮得灼人。
可下一秒,那光亮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不对。
如果那些半推半就的默许不是恨,那最后的自尽又是什么?
那封绝笔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堪受辱,唯有一死“。用死来摆脱他,这分明是恨到了极致。
萧景渊缓缓坐回床沿,双手撑著膝盖,低下头。
难道方才所有的揣测,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谢清澜容忍他,不过是怕他迁怒南岳,怕他伤害裴玉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梦里谢清澜眼尾的緋色,一会儿是前世他冰冷的尸体;一会儿是昨夜谢清澜泛红的耳根,一会儿是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
希望和绝望像两条毒蛇,在他胸腔里疯狂撕咬,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问。只能把自己扔进练武场,用劈砍的剧痛麻痹神经,可刀光剑影里,全是谢清澜的影子。
听雪轩里,谢清澜已经等了整整三日。
那天夜里萧景渊把他按在妆檯上,吻得他喘不过气,手探进浴袍里乱摸,他羞极,推拒了他。
本以为第二天萧景渊就会厚著脸皮过来道歉——毕竟这人向来如此,每次惹了他,都会装可怜卖乖,蹲在墙角眼巴巴地望著他,磨到他心软为止。
可他等了一日、两日、三日,萧景渊连个人影都没出现。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三日午后,谢清澜坐在石桌旁,手里捏著那枚刻了“澜“字的玉佩,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著。
日头正好,晒得海棠花瓣微微发蔫,他坐在树荫里,月白锦袍纤尘不染,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神情,可指腹反覆碾过玉面上那道刻痕的动作却有些用力——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高安来送午膳,小心翼翼地將四碟小菜一盅清粥摆在石桌上,覷著谢清澜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谢清澜用了几口便搁了筷,端起茶盏,发现茶又凉了。他盯著杯中微浊的茶汤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高安。“
“奴才在!“高安一个激灵。
“陛下这几日很忙?“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安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这……也没有,陛下最近痴迷於练刀,凌风可是遭了老罪了。“
他顿了顿,试探著问:“您与陛下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我与陛下能有什么矛盾。“
谢清澜心里冷哼一声。不就是把他赶了出去,至於好几天不来?那天夜里是萧景渊先对他动手动脚,他不过是说了句“出去“,那人便真的走了。
忽的,他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动静。
呵,那天夜里在他身上乱蹭乱亲的时候倒是有胆量的很,如今被赶了一回便缩在暗地里不敢露面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冷淡:“你下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高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谢清澜搁下茶盏,站起身来。他走到院中央,將归澜剑从剑架上取下,拔剑出鞘。剑光在午后的日光里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满树海棠被剑气所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的剑招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的杀意,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斩断。剑锋破空的声音越来越急,花瓣被剑气捲起,绕著他月白的衣袂翻飞,落不到他肩上便被削成碎末。
忽然,他剑势一转,身形骤停,左手摺下一枝海棠,反手一掷。
花枝破空而去,带著凌厉的风声,花瓣被风撕脱,在空中拉出一道细碎的粉痕,直直射向院墙高处那道极不起眼的阴影。
墙头上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了花枝的茎。动作快而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突然袭击。
谢清澜將归澜剑归鞘,负手立在落英之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陛下为何又蹲在墙头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