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大的喜事
萧景渊踏出听雪轩的朱红门槛时,晨露沾湿了他的袍角。宿醉未消,头仍隱隱作痛,他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脚步虚浮地往御书房走。“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高安的声音从宫道那头传来,带著几分急色,小跑著迎了上来。
待看清萧景渊的模样,他猛地剎住脚,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这位——髮髻散了大半,龙袍皱得像刚从酒罈子里捞出来,脸上几道乾涸的泪痕在晨光里反著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帝王的影子。
萧景渊皱眉:“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高安慌忙低下头。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径直往前走。
高安追在后面,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差点呛出来,连忙屏住呼吸往后仰了仰。
萧景渊脚步不停地大步往御书房走,高安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道:“陛下,今日休沐不用上朝,您看……要不要先回寢宫沐浴一番?”
萧景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宿醉未醒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嫌弃朕?”
“奴才不敢!”高安嚇得连连摆手,隨即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换上一副既紧张又藏不住八卦的表情,“奴才斗胆一问——陛下,您这般模样,在听雪轩待了一整夜?”
“是,怎么了?”
高安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直起身来,脸上的八卦瞬间变成了狂喜,双手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喜啊!陛下!您这般模样竟能在听雪轩留宿一晚,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萧景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隨即板起脸:“胡说八道什么!”
“奴才没胡说!”高安急急地辩解,语气之篤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奴才伺候谢大人这么久,知道谢大人很是爱乾净,平日里连一片落叶落在石桌上都要亲手拂去,寢衣一日一换,殿中纤尘不染。”
他顿了顿,訕笑一声,壮起胆子接著道:“您现在这般模样——换作旁人,別说在听雪轩留宿一晚了,刚进门就得被谢大人砍成七八段扔出去餵狗。”
萧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乾咳一声,板起脸摆出帝王的架子:“行了,少在这里嚼舌根。御书房的摺子都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按轻重缓急分了类。”高安连忙应道,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陛下,您真不先回去洗洗?您这模样……要是被谢大人看见了,多有损您的帝王威仪啊。”
萧景渊:“……”
“不用你多嘴,朕自己会去!”
萧景渊回到寢宫,走到铜镜前站定。
只看了一眼便觉天塌了。
他的帝王威仪,他的英武形象,在谢清澜面前全丟了个乾净。
他居然顶著这副鬼样子,在谢清澜面前晃了那么久。
难怪方才谢清澜盯著他看了半天。那目光当时他没读懂,现在回想起来——那该不会是在忍笑吧。
萧景渊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完了……全完了……”
午后,萧景渊重新將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龙袍笔挺,髮髻一丝不苟,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冷峻淡漠的帝王威仪。
只有高安知道他家陛下在铜镜前捯飭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了好几套衣袍才勉强满意。
凌风求见时,萧景渊正坐在御案后批摺子。凌风的面色比平时更冷峻几分,眉间一道细不可察的皱痕,单膝跪地行礼后便直奔主题:“陛下,行贿案查到了源头。那些收买朝臣的银两,是从贤妃宫中流出去的。”
萧景渊放下硃笔,抬起眼来。
“经手人是贤妃的贴身宫女翠兰。但昨夜带人赶到贤妃宫中时,翠兰已死在偏殿柴房。脖颈有勒痕,表面是悬樑自尽,但验尸后发现喉骨碎裂的方向不对——是被人从身后勒死后,再掛上去偽装成自縊。”
萧景渊沉默了一瞬。贤妃。他在脑子里搜索半天才想起这个人来——入宫多年,安分守己,从不出头,他对她的印象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翠兰是贤妃的贴身宫女,银两是从她宫中流出去的,翠兰又在案发后被灭口。所有线索都指向贤妃,顺理成章。
“贤妃什么反应?”
“贤妃声称自己毫不知情,正在殿中喊冤。”
贤妃性子懦弱,胆小怕事,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收买朝臣来针对谢清澜。这件事,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萧景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半响才开口:“传朕旨意,贤妃管教下人不严,牵连此案,禁足景仁宫,无詔不得出。继续查,一定要查出幕后主使。”
“是!”凌风应声退下。
消息传到听雪轩时,谢清澜正坐在海棠树下翻书。高安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把凌风查到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贤妃被禁足时,谢清澜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贤妃?”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没带半分情绪,高安却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脚,猛地往前踉蹌半步,声音急得都劈了叉:
“谢大人您可千万別多想!”
他急得直搓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陛下之前是纳了一些妃嬪,但都是那帮老臣按著祖制硬塞进来的!说什么皇家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堵在太和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陛下实在拗不过,才闭著眼隨便勾了几个名字充数,指不定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谢清澜淡淡抬起眼来。高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直发毛,索性把心一横,语速更快了:“奴才拿项上人头担保!陛下登基整整十年,后宫那些娘娘们別说侍寢了,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超过三次!陛下从来不去后宫,下了朝要么钉在御书房批摺子,要么就去武场练功。纳寧妃也只是为了两国邦交,陛下心里——”
他猛地顿住,不敢再说下去了。
谢清澜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微凉的茶盏壁。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我知道。”
他將书合上放在石桌上,抬眼看向高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是贤妃。去跟陛下说,放人吧。”
高安愣了一下:“谢大人,您都不去问问贤妃娘娘,就这么肯定不是她?”
“应该不会有人蠢到让自己的贴身宫女出面做这种事。”谢清澜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高安追了两步:“谢大人,您去哪儿?”
“隨便走走。”
谢清澜去的不是隨便的地方。他穿过宫道,拐过夹巷,径直去了长乐宫。
殿內,裴玉凝正坐在铜镜前描眉。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指尖捏著眉笔的尾端,一笔一笔描得极为细致。
铜镜里映出她半张姣好的侧脸,唇角微微上翘,心情似乎不错。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从镜中看见了来人。眉笔停了一瞬,隨即继续描下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清澜哥哥!你怎么来了?是来看凝儿的吗?”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像一个被冷落了太久终於等到兄长来探望的妹妹。
谢清澜站在殿中央,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温度:“翠兰是你灭的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