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当亲赴北朔一睹风采
怎么办,一想到那人就有些窒息。萧景渊深深喘了口气,拿起硃笔,在户部摺子的末尾补了最后一行字:“另,命西境都护府於各边镇设常平仓,储粮备荒。仓廩由都护府直辖,州县不得擅动。”
他又翻开一本兵部的摺子。摺子上说西境驻军粮草充足,问是否需要调拨一部分给灾民应急。
前世他批的是“军粮不可擅动”,这一世他提起笔,在后面批了一句——“军粮先借三千石给灾民,待户部粮草抵达后补还。受灾部落中年轻力壮者,可编入修路筑桥的徭役队伍,以工代賑,管饭发银。”
搁下笔,他靠在龙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和前世那场雪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饿死两千人了。
这时高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陛、陛下——”
“慌什么。”萧景渊头也没抬。
“谢大人——谢大人让奴才带话给陛下!”
萧景渊揉太阳穴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隨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
“什么话。”
高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谢大人说——海棠开了,若是陛下政务稍閒,可以来看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安看见,他们那位喜怒从不形於色的陛下,眼底的光倏地亮了,整个人腾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他说的?”萧景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谢大人亲口说的。”
萧景渊猛地走下台阶,在大殿中央踱了两步,又停住,又踱了两步,又停住。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信又不敢信,整个人拧巴成了一团。
“他说海棠开了——他让朕去看花?”
“是,陛下。”
“他主动说的?”
“是,谢大人亲口说的。”
萧景渊攥紧了拳头,指甲又掐进了掌心还没好全的旧伤里。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像是冻了一个冬天的冰河终於裂开了第一道缝。
他要去见谢清澜,立刻,马上。
他正欲往外走,夜七却突然走了进来,他在萧景渊面前恭敬跪下,身上还带著从南岳赶回来的风尘。
“查到了?”萧景渊走回御案前坐下,声音还带著难掩的雀跃。
“是。”夜七抬起头,將查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裴玉凝与裴南迟有过几次通信,走的都是南岳使团的专用通道。信中內容多是兄妹间的家常问候,另外裴南迟有打探过几次谢丞相在北朔的状况,其他並无异常。”
“属下还打听到——谢大人在南岳时,朝中大臣对他敬畏多於亲近,私下里都称他『玉面修罗』。听闻他十五岁便成了南岳先帝的心腹,未入朝堂便敢当著先帝的面革了户部侍郎李崇的顶戴,二十二岁拜相那年只带了三千人翻过苍梧岭,三千破三万平了黔中土司之乱,亲手斩了叛军首领的头颅。回京復命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裴南迟从龙椅上跑下来抱著他哭,他只说了一句『陛下放心,臣死不了』。”
萧景渊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三千破三万,翻的是苍梧岭——那地方他看过舆图,天险中的天险。
夜七继续道:“谢大人家世颇为淒凉。谢家原是南岳世袭侯爵,镇守黔南二十年。谢大人七岁那年,其父谢徵被麾下部將出卖,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一夜覆灭。谢大人从密道逃生,在深山里独自走了三天三夜才被猎户所救。”
萧景渊叩击御案的手指停了。
“听闻他十三岁那年独自进京敲了登闻鼓,在金殿上与杀父仇人对质三个时辰,亲手將那人送上了刑场。南岳朝野提起这事,都说谢大人年纪虽小,心性却硬得可怕——灭门之仇,他说报就报了,连眼泪都没掉过一滴。”
“至於谢大人与裴氏兄妹的渊源,”夜七的声音沉了下去,“先帝驾崩那年南岳大乱,七位皇子爭位,三个月死了两个。谢大人手里握著每一位皇子的罪证,但他一个都没选,他去了冷宫,把当时才六岁的裴南迟抱了出来。”
“后来他用了不到两个月便扳倒了其余皇子,把裴南迟扶上了龙椅。至於那份继位詔书,南岳朝野至今有人私下议论,说先帝临终前身边只有谢大人一人。但没人敢当面说——谢大人十六岁便能將七位皇子玩弄於股掌之间,这样的人,谁惹得起。”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景渊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
七岁灭门,十三岁报仇,十六岁扶幼帝登基,二十二岁拜相——那个人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比旁人几辈子加起来还要重。
“还有一事,”夜七道,“属下在南岳听到不少关於谢大人剑术的传闻。据说他十九岁时曾与南岳剑圣叶凌云在灕江边论剑,从日出打到日暮,最后叶凌云收剑时说了一句——『谢公子剑意已在我之上,假以时日,当世无人能出其右。』谢大人的剑术在南岳公认当世第一,但他平日极少在人前出剑,旁人都说,他不拔剑则已,拔剑必见血。”
萧景渊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短,却听得夜七微微一怔——他在暗处跟隨陛下多年,从没听陛下用这种语气笑过。
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心酸,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那样的人,”萧景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难怪朕上次送他剑他会生气,怕是看不上。”
“那剑倒也確实配不上他。”
“陛下,还有一事。”夜七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双手呈上,“属下在南岳查访时,无意中得到了谢丞相早年的一卷手札。其中有几句……提到了陛下。”
萧景渊猛地抬起头。
他接过那捲纸页的动作几乎是抢的。纸页泛黄,边角残缺,显然是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他展开纸页,目光落在那些清瘦的字跡上——是谢清澜的笔跡,比他在那本《西疆水利屯田纪要》上看到的批註更年轻、更锋利,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中间某处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一段写的是——
“北朔新君萧氏,年十五率三千轻骑穿西戎腹地,斩杀敌酋於一箭之地。年十八即登基亲政,诛暴虐,平內乱,收兵权於一手。世人皆言其暴虐嗜杀,余独不以为然。观其施政,减赋税,开仓廩,赦流民,非暴君所能为也。”
“此人用兵如神而能容降卒,杀伐果决而不屠无辜。雄才大略,假以时日,必成一代雄主。若有机会,当亲赴北朔,一睹其风采。”
“恨不生为北朔人,与此君对饮三杯,论剑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