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鬱结於心
谢清澜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萧景渊没有睡。
他就那样抱著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怀里的人体温偏低,蜷在他胸口,呼吸浅而绵长,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偶尔在睡梦中抽噎一下,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终於找到窝的猫。
萧景渊低下头,嘴唇轻轻蹭过他的发顶。
不敢用力,怕惊醒他。
天快亮的时候,高安在殿外压著嗓子稟了一句——“陛下,该上朝了。”
萧景渊没有应。
过了片刻,高安又稟了一遍。
“传旨,今日免朝。”
高安在殿外愣了一瞬,隨即应声退下。他在御前伺候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陛下免朝。就算当年御驾亲征受了箭伤,陛下也是让人抬著去的宣政殿。
可如今,他已经连续罢朝四日了。
日上三竿,谢清澜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明黄——明黄的锦被,明黄的帐幔,明黄的龙纹。
这不是听雪轩。
他撑著床板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腰上尤其酸软得厉害,刚撑起半寸便又倒了回去。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別动。”
萧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低沉。
谢清澜偏过头,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人身上还穿著那件皱巴巴的龙袍,胸口的血渍已经乾涸成了暗褐色,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憔悴得不像个皇帝。
谢清澜別过脸去,不看他。
“臣要回听雪轩。”
萧景渊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从他腰间撤开。
“……好。”
他没有挽留,他不敢挽留。
昨夜谢清澜在他怀里哭成那个样子,他怕自己一开口,又把人逼急了。
萧景渊命人备了软轿,亲自將谢清澜抱上去。
谢清澜没有挣扎,也没有看他,只是靠在轿壁上,闭著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软轿抬到听雪轩门口时,谢清澜睁开眼。
院门是新换的,被他踹飞的那扇门已经不见了踪影。院中收拾得乾乾净净,窗欞上的封条也拆了,透出明亮的日光。
他愣了一下。
萧景渊站在轿旁,没有跟进去。
“听雪轩的门……朕命人撤了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认错。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別离开北朔,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最后的底线——这话听起来还是像威胁。
可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哀求。
他想说的是: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自由也好,尊严也好,命也好,你拿去便是。只求你活著,只求你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谢清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进了院门。
萧景渊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站了很久。
谢清澜回到听雪轩的第三天,病倒了。
太医说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连日来折腾得太狠,加上鬱结於心、气血不畅,便发起了低烧。
萧景渊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摺子。他放下硃笔,拔腿就往听雪轩跑。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宫道中央,进退两难。
他去了,谢清澜会不会更不高兴?
他几天前才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把他按在龙床上,不分昼夜地纠缠,他一定恨透他了。
他不去,又放心不下。
他在宫道上站了足足半柱香,最后还是去了。
但他没有进正殿。他站在窗外,隔著半开的窗欞,偷偷往里看。
谢清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太医正在诊脉,高安端著药碗候在一旁。
萧景渊不敢进去。他怕谢清澜看见他,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病得更重。
他在窗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站到腿麻了,就换一条腿撑著;站到天色暗了,就借著廊下灯笼的光继续看。
高安端著药碗出来了,看见他,嚇了一跳:“陛——”
萧景渊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到墙角,压低声音问:“药喝了吗?”
“没、没有。”高安苦著脸,“谢大人说太苦,不肯喝。”
萧景渊皱起了眉。
他想起前世谢清澜生病时也是这样,嫌药苦,总是把药碗推到一边。那时候他怎么办的来著?
他让御膳房备了一碟蜜饯。
“去御膳房,拿一碟蜜渍梅子来。”萧景渊吩咐道,“再去熬一碗新药,加些甘草,別那么苦。”
“是。”
高安正要走,又被萧景渊拽住了。
“別说朕来过。”
高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萧景渊继续站在窗外,看著谢清澜靠在床头,偏头望著窗外。
他不知道的是,谢清澜也在看他。
他看见了那道黑色的身影,比寻常宫人要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廊柱后面,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被灯笼的光映出长长一道影子,正落在窗纸上。
那人在窗外站了一下午。他就在窗內看了一下午的影子。
晚上药送来时,药碗旁边多了一碟蜜渍梅子。梅子裹著晶莹的糖霜,甜中带酸,是南岳的风味。
谢清澜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了。然后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很甜。
他低头看著那碟梅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人明明来了,站在窗外吹了一下午的冷风,却连门都不敢进。
送碟蜜饯还要托太监的手,生怕被人知道是他送的。
胆小鬼。
谢清澜將梅核吐在帕子里,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淡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解释清楚?为什么明明每一步都在往他身边走,却每一步都在最后一刻缩回去?
他想起那几天在龙床上无休无止的纠缠,想起那人捂著他的嘴不让他说话,想起那几碟菜、那堆珠宝、那枚玉势、那柄寒月剑——
他到现在还是想不通,这一世萧景渊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
谢清澜的病拖了四五日,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覆覆。太医说这是鬱结於心,药石只能治標,心病还需心药医。
鬱结於心。萧景渊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越嚼越苦。
前世谢清澜刚被关在揽月阁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医每次来都说“鬱结於心”。那时候他不明白,以为只是太医推脱责任的套话。后来谢清澜死了,他才知道那“鬱结”郁的是什么。是他把他关在那个金丝笼里,折了他的翅膀,还妄想他会对自己笑。
难道真的只能放手吗?放他离开,从此再也不见,让他回南岳去做他的丞相,让他去过他本该过的日子——没有暴君的强迫,没有冷宫的囚禁,没有那些让他噁心的夜晚。他会好起来吗?他会开心吗?他会不会偶尔,哪怕只是偶尔,想起北朔有一个人曾经爱他入骨?
不。他做不到。放他走,等於把他送回裴南迟的刀口上。南岳远在千里之外,他鞭长莫及。他寧可让他恨自己,也要把他留在北朔,留在他能护得住的地方。
可看著病情反覆的谢清澜,萧景渊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他每日下朝后便来听雪轩,站在窗外看一眼,问高安一句“今日烧退了吗”“药喝了吗”“膳食进了多少”,得了回復便走。
从不进殿,从不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