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朕拿你没办法了
谢清澜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將至。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把寒月剑。
剑身冰凉,贴著他的掌心,寒意顺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握住剑柄,將剑从鞘中抽出——剑身如霜,寒光凛凛,映出他半张苍白的面孔。剑刃薄如蝉翼,隱隱透出一股冷冽的杀气。
这是一柄真正的宝剑。
谢清澜提起一口內力——丹田中真气充盈,经脉通畅,他的武功已经完全恢復了。
他將“寒月”归鞘,握在手中,大步走向殿门。
门从外面锁著,木门厚重,铁锁沉甸甸地掛在上面。
但如果他想走,这扇锁著的门挡不住他,外面的禁卫和影卫也拦不住他。
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
可他不甘心。
他想亲自去找萧景渊要一个答案。
他抬起脚,运足了十成力,一脚踹在那扇门上。
“轰——”
木门连著门框一起飞了出去,砸在院中的青砖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铁锁崩断,弹出去老远,叮叮噹噹滚到了墙角。
院外的两个玄甲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慌忙拔刀。可他们的刀还没出鞘,便看见了站在门內的人——
谢清澜一手握著长剑,一手负在身后,月白锦袍被风吹起,眉眼间是一片冷冽的杀意。
“让开。”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都没敢动。
“丞相,陛下有令——”
“我说让开。”
谢清澜没有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机会。他提剑大步走出院门,月白的身影在朱红宫墙间掠过,快得像一阵风。
侍卫们慌忙追上去,却不敢动手——他们都知道,这个人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哪怕被关了、被锁了、被下了禁令,也没有人敢真的伤他一根头髮。他们只能远远地跟著,一边跑一边喊人通报。
谢清澜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他的轻功本就出神入化,此时內力全开,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沿路的侍卫只看见一抹月白掠过,连脸都没看清,人就已经过去了。
御书房。
萧景渊正坐在御案后批摺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刀剑出鞘的声音,禁卫们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太监尖著嗓子喊:“拦、拦住他——”
他猛地抬起头。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摇。烛光摇曳中,一道月白身影跨过门槛,手持长剑,剑鞘墨色,正是他刚送出去的“寒月”。
谢清澜站在殿中央,浑身散发著冷冽的杀气。他的手腕上还缠著纱布,衣襟上沾著踹门时扬起的灰尘,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殿中的禁卫们迅速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將谢清澜团团围住。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都知道这个人是谁,都知道陛下对这个人的心思。伤了这个人,他们的命就別想要了。
萧景渊站起身来,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谢清澜手中的剑上,落在那人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里。
“清澜,你——”
谢清澜没有等他说完。
他將剑从鞘中抽出,“寒月”出鞘的声音清越如龙吟,寒光一闪,剑尖直指萧景渊的咽喉。
仅隔三寸。
冰凉的剑气扑面而来,激得萧景渊鬢边的碎发微微飘动。
满殿的禁卫齐刷刷地举起了刀,可萧景渊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就那样站著,看著剑尖指著自己的喉咙,看著谢清澜那双冷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睛。
“你想杀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谢清澜没有回答。
他的手很稳,剑尖没有丝毫颤抖。
“陛下赐臣宝剑,臣来谢恩。”谢清澜开口了,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敢问陛下——赐剑是何意?”
萧景渊张了张嘴,脑子却一片空白。他只是想送他把好剑,他不明白谢清澜为什么提著剑来质问他。
谢清澜在等,等他的解释,等他的安抚,可他什么都没等到,萧景渊皱著眉什么都没说。
“你在逼我是吗?”谢清澜的声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谢清澜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平静,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我成全你。”
剑刃瞬间翻转,寒光一闪,直直地朝谢清澜的脖颈抹去。
那一瞬间,萧景渊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他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道正在往谢清澜喉咙上抹去的剑刃。
“寒月”削铁如泥,剑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血从萧景渊的指缝间喷涌出来,鲜红的,滚烫的,溅在谢清澜的月白锦袍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剑停了。
距离谢清澜的喉咙,只差半寸。
萧景渊握著剑刃,五指收紧,血从他的掌心淌下来,顺著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里只有谢清澜——只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被水光淹没的眼睛,那个差点又要在他面前死掉的人。
他的手在抖,身体也在抖,刚才那一幕,真的把他嚇疯了。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又一次永远失去谢清澜了。
“你……”萧景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又要死……你又要死在朕面前……”
他猛地夺过那把剑,狠狠地扔了出去。“寒月”飞出去,钉在殿柱上,剑身嗡嗡作响。
然后他一把將谢清澜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枯叶,浑身都在发抖,可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睁著那双通红的眼睛,看著萧景渊,目光里有恨、有怨、有委屈、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禁卫们面面相覷,自觉让出道路。
萧景渊抱著谢清澜,大步走出御书房。
夜风灌进廊道,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叮噹噹地响。
萧景渊的龙袍被血浸湿了,他的脚步又快又急,他抱著谢清澜走进寢殿,一脚踹上了门。
他將人放在龙床上。
殿內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幽幽地亮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萧景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谢清澜。
他的手上还在流血,血珠滴在玄色的被面上,看不分明。可他没有去包扎,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一直看著谢清澜,谢清澜也在看他。
谢清澜平静地看著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萧景渊。”
“为何救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翻涌了太久的委屈,是压了整整一个多月的疑问。
方才他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萧景渊徒手抓住了剑刃。那只手还在淌血,血滴在他衣襟上,还是热的。
谢清澜確定——萧景渊不想让他死。
可既还在意——又为何一直避而不见。
萧景渊没有回答。他静静看了谢清澜一会,这人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永远用这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態度对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苦。
他彻底放弃了。
放弃了小心翼翼的討好,放弃了患得患失的试探,放弃了所有想要让谢清澜开心的念头。
既然怎么做都不对,既然他一心只想死,那不如就互相伤害吧。
让他恨自己也好。至少恨他,他就会想著杀了自己,就不会再想著自尽了。
“谢清澜,朕拿你没办法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碾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还在淌血的手。血沿著指缝往下流,滴在锦褥上,一滴,又一滴。
“你不想要朕的好。”他抬起头,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眼眶泛红,可他咬著牙,把那些快要决堤的东西全堵了回去,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便恨朕吧。像上辈子那样恨朕。至少那样——你不会死。”
他俯下身,捏住谢清澜的下巴,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恨朕。设法杀朕。”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这一世別再认输了,朕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