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劣性遗传
母妃死的时候他才八岁。他记得母妃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握著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景渊,你以后……不要像你父皇那样。”他不懂,问母妃:“哪样?”
母妃没有回答。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手从他掌心滑落,再也没有握紧过。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懂了母妃那句话的意思。
他的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景安帝萧恆,北朔第四代皇帝,武功盖世,开疆拓土,文治武功皆是出类拔萃。可他有一个毛病——他好色,好到了一种病態的程度,看上的女人,不管是谁,不管愿不愿意,一定要弄到手。
萧景渊的母妃沈氏,原本是朝中大臣沈崇的妻子。沈崇与沈氏少年夫妻,恩爱甚篤,在京中是有名的佳偶。景安帝在一次宫宴上见了沈氏一面,便再也放不下。
他寻了个由头,构陷沈崇谋反,满门抄斩。沈崇的人头掛在城门上掛了三天,沈氏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宫。
沈氏不从。
她绝食,她撞柱,她用碎瓷片割腕,她抱著沈崇的灵位哭了三天三夜。景安帝不杀她,不打她,不骂她——他只是把她关进了听雪轩。
听雪轩,北朔皇宫里最偏僻的冷宫。
夏无凉风,冬无暖炭,春天院中的老梅开了花,花瓣落了满地也无人清扫。沈氏被关在里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朵被剪断了根的花,慢慢枯萎。
后来她有了身孕。
萧景渊不知道那是母妃自愿的,还是父皇强迫的。他不敢问,也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他只知道母妃怀了他之后,不再绝食了,不再撞柱了,不再用碎瓷片割腕了。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养胎。
她是在为他养身体。
母妃生了他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听雪轩太冷了,冷到她月子里受了风寒,落了病根。太医说是气血两亏,需要好好调养,可景安帝那时已经有了新宠,哪里还记得冷宫里这个年老色衰的旧人。
沈氏在听雪轩里住了九年,死了。
临死前,她把萧景渊叫到床前,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玉佩温润通透,是她入宫时唯一带进来的东西,沈家的传家之物。
“景渊,这枚玉佩,你收好。”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以后……若你有了心爱之人,便將这枚玉佩赠予他。”
“心爱之人?”萧景渊那时还小,不懂母妃说的心爱之人是什么意思。
沈氏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母妃不知道你將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是男是女,是贵是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真心待他,不要像你父皇那样……”
她没有说完。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说完。因为每一次说到这里,她就会咳,咳得喘不上气,咳得脸颊泛起病態的红。
萧景渊握著那枚玉佩,跪在母妃床前,郑重地点头。
可他那时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真心待他”。
他只知道,父皇想要什么,就去抢。抢来了,就是自己的。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皇帝,也没有人敢拒绝皇帝。
他是皇帝的儿子,他骨子里流著景安帝的血。
后来他杀父弒兄,登基为帝,坐在那把龙椅上,手握天下权柄。他以为他是不一样的,他以为他不会像父皇那样——他不要三宫六院,不要佳丽三千,他要的从来只有一个。
可当那个人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和父皇当年在宫宴上看见沈氏时的念头,是一样的。
占有。
那个念头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从他胸腔里撞出来,撞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於是他和父皇做了同样的事。
他强占了那个人。
他把那个人关在揽月阁里,日日夜夜守著,以为这样就是爱了。
他不知道怎么追求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討一个人欢心,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他只会用最笨的法子——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堆到那个人面前,然后蹲在屋顶上,隔著瓦片听那个人的呼吸声。
他以为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心软的。
可那个人到死都没有对他笑过。
萧景渊躺在龙床上,盯著头顶玄色的帐幔,掌心里那四道旧伤隱隱作痛。
他想起方才在听雪轩里,谢清澜扇他那一巴掌时的神情。那个人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得要滴血,可一滴泪都没有掉。
和前世被他按在身下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个人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萧景渊翻了个身,將手背搭在眼睛上。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开心一点?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人好好活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前世他不知道,这一世他还是不知道。
萧景渊放下手,侧过身,看向窗外。
暮春的阳光从窗欞漏进来,落在地砖上,碎成一地金箔。窗外隱约传来鸟叫声,嘰嘰喳喳的,是这宫里唯一还显得有生气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母妃生前最后那个冬天。
他裹著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蹲在听雪轩的廊下,看著院中那棵老梅树。母妃坐在窗边,苍白的脸映著窗纸,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母妃,父皇为什么不来看你?”
母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因为他不爱我。他爱的,只是他自己。”
萧景渊闭上眼。
他爱谢清澜吗?
他当然爱。
爱到骨头里,爱到血液里,爱到他愿意为那个人去死。
可他的爱,和父皇有什么区別?
父皇把母妃关在听雪轩里,他把谢清澜关在揽月阁里。父皇用暴力夺走了母妃的一切,他也用暴力夺走了谢清澜的一切。
母妃在听雪轩里住了九年,死了。
谢清澜在揽月阁里住了三年,也死了。
他和他父皇,有什么不同?
萧景渊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寢殿里空荡荡的,龙床上的锦被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他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里那些新旧交叠的血痕。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你要真心待他。”
他起身去了长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