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江山风雨楼
“春兰,上街买菜呀?”贫民区泥泞的街口,一个街坊大娘挎著菜篮子,远远地向赵春兰打著招呼。
赵春兰脸上的肌肉僵了僵,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点头回应:“啊……是啊,李大娘,出来转转。”
不过很快,李大娘的目光便越过了赵春兰,落在了她身后三个人身上。
只见百里靖、百里杰,以及四岁的小狗儿,此刻脸上都戴著街头最常见的粗糙彩戏面具。
两兄弟手里还拿著给孩子买的小风车、糖葫芦,一路上说说笑笑,瞧著宛如三兄弟出门玩耍。
百里靖身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穿上粗布衣服遮盖后,从外面根本瞧不出异样。
况且他早上吃了老钱家的一些肉,总算恢復了基本的体力,只要咬牙忍著痛,正常行走不算什么大问题。
至於百里杰,则全程將小狗儿抱在怀里,一会儿摇摇风车,一会儿餵颗糖葫芦,两人玩得很融洽。
赵春兰见街坊探寻的目光扫过来,连忙解释道:
“噢,这是我男人家的两个远房表亲,今早刚进城来探亲的,这小狗儿……闹著要两位表哥带他上街转转,就一起出来了。”
李大娘瞧了一眼,那两个戴面具半大孩子正跟小狗儿玩得起劲,便没起什么疑心,临走前,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嘀咕:
“哎哟,那可得看紧孩子,昨夜大码头那边听说打得血流成河,黑水堂遭了大难,现在城里乱著呢……”
眼见街坊走远,赵春兰猛地回过头,看向百里靖两兄弟。
她眼神中满是恳求,声音里有三分哭腔:
“你们……你们答应过我不骗我的,只要我老老实实帮你们办完事,演好这齣戏,你们就把小狗儿还给我,对不对?”
百里杰正用一根乾草逗得小狗儿咯咯直笑。
听见这话,少年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弯了弯,语气格外柔和:
“嫂嫂,我们何曾抢过你的孩子?明明是小狗儿投缘,喜欢和我这个表哥一起玩闹罢了……对不对呀,小狗儿?”
四岁孩子哪里懂这些刀光剑影,他扶著脸上的孙悟空面具,挥舞著手里呼呼作响的小风车,乐不可支地大喊:
“对!我喜欢和表哥玩!我要跟著表哥吃糖葫芦!!”
赵春兰看著儿子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时,百里靖慢慢踱步来到她身边。
“嫂子,放宽心,老钱叔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百里靖记一辈子,绝不会伤及小狗儿一根汗毛。”
他轻声道:“我们也只是为了自保,你只要配合好,別露了马脚,等今天一过,这事就和你们没关係了。”
赵春兰脸色煞白,最终只能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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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我知道了。”
几人继续藏在面具下不紧不慢地走著,很快便离开了贫民区。
往前一拐,视线骤然开阔,不远处便是那申城大码头。
昨夜经歷了一场血战后,整个码头本该被打得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可此时此刻,百里靖放眼望去,却发现无数苦力,早就如工蚁般继续在码头上挥汗如雨了。
不仅如此,大批倾倒的货箱正在被迅速清理,被破坏的地方,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修復。
让百里靖感到愕然的是,那些在码头废墟上修復废墟的漕帮弟子,身上穿的竟然不是往日里的黑衣……
而是一水儿刺眼的白衣。
“怪了。”
百里靖盯著那些忙活的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压低声音道:“漕帮平日里不都穿黑衣服吗?怎么一夜过去,全披上白皮了?”
百里杰抱著小狗儿,歪了歪头,同样压低声音轻声答道:
“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些穿白衣的,是白花堂的人。”
“白花堂?”
百里靖一怔,依旧有些茫然。
百里杰低笑著说道:
“咱们申城的漕帮,有三个堂口,青霜、白花、黑水,各司其职。”
“青霜堂主要负责蒸汽机件、齿轮零件的买卖,弟子们一律穿青衣;白花堂主营的是盐与米,穿白衣;而哥你熟悉的黑水堂,则是负责码头水运和苦力抽水,穿黑衣。”
百里靖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好奇地瞅了弟弟一眼:
“你小子一个书生,这些事你又是上哪听来的?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百里杰笑笑:
“多亏了哥哥你花钱送我去最好的书院读书啊,我那些同窗里,可有不少是豪绅富商的孩子,他们平日里聚在一起最爱吹嘘这些事,我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下了。”
百里靖颇为自豪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好小子,不枉费我供你一场,不过……”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些白衣弟子。
这码头昨天还是黑水堂地盘,可仅仅过了一夜,怎么就落入白花堂嘴里了?
这一夜过去,漕帮內部,还有知府衙门里,到底发生了哪些事?
两兄弟按下心中疑惑,带著小狗儿,继续不远不近地跟著赵春兰在街市上穿行。
他们一路上极力压低存在感,同时暗中观察著四周的动静。
街上巡逻的衙门捕快確实比往常多了数倍,可奇怪的是,城里的告示墙上,不仅没有贴出海捕文书,甚至连黑水堂的打手都销声匿跡了。
整座申城,除了码头换了白衣监工之外,竟然安静得近乎诡异。
百里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凑近弟弟的耳边:
“小杰,你觉得现在这是个啥情况?”
百里杰有些无奈地嘆气道:
“哥,我只是很聪明,又不是无所不知,眼下掌握的线索太少了,我也摸不准。”
“也是,那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先去……”
百里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高亢的锣鼓声。
鏘鏘!
伴隨著锣声,又钻出一些人,一边扯著嗓子大声吆喝著什么。
原本平静的街道顿时像是开了一锅沸水,大批閒逛的百姓都凑了过去,一番问询后,他们竟然都纷纷露出兴奋神色,朝著锣声响起的方向涌了过去,动静闹得很大。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丁点不寻常的异动,都不能忽视。
但两兄弟眼下不好跑到太热闹的地方,所以……
百里靖拉住了赵春兰,沉声道:
“嫂子,劳烦你过去帮我们打听一下,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动静这么大。”
赵春兰有些局促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不、不是说好直接去衙门附近打听消息吗?”
百里靖摇了摇头:
“计划赶不上变化,先帮我们问问这个,我们就带著小狗儿在这儿等你,放心,丟不了。”
赵春兰看了一眼被百里杰抱在怀里、正高兴地嚼著糖葫芦的儿子,只能咬了咬牙,点头应道:
“成!我……我这便去,你们可千万別乱动啊!”
年轻妇人扭过身,急匆匆挤进了人群。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春兰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的神情很是怪异复杂。
她咽了口唾沫,平復了一下呼吸,结结巴巴地说道:
“打、打听清楚了,是江山风雨楼……江山风雨楼里面,要唱大戏了!”
江山风雨楼。
百里靖眼睛一眯,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那是整个申城最大的一栋酒楼,平日能在里面出入的,非富即贵,底层泥腿子哪怕多在门口看一眼,都要被轰走。
百里靖疑惑道:
“那地方不过是富人喝酒听曲的去处,今儿个唱个大戏,怎么能引得这么多人往前凑?”
赵春兰有些紧张看了一眼百里靖:
“因为……因为酒楼说,今日他们要唱个大戏,全城百姓皆可免费入內听戏,还平白送瓜子茶水!而且,听说今天这齣戏……戏里要唱的是、是……”
妇人將声音压到了最低:
“……唱的,就是你昨夜大闹申城码头的事!”
“啥?!”
百里靖面具后面的双眼,瞬间瞪得宛如铜铃。
一旁的百里杰也吃了一惊,怔怔看著赵春兰。
唯独小狗儿兴奋地拍著小手,欢呼雀跃:
“噢!听大戏嘍!我也要去听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