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英雄还是罪人
下午6点58分。远星会议室里的閒聊声，隨著墙上时钟的秒针一点一点地逼近整点，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刚刚白宫谈判破裂的新闻，大家的心底都有些沉重。桌上的披萨已经凉了大半，啤酒瓶里的气泡也早就消散殆尽。没有人再有心情继续说笑。
林涛把电视的音量又调大了一格。屏幕上，cbs的gg片段刚刚结束。
7点00分整。
那个所有美国人都熟悉的、標誌性的画面出现了——一块黑色的背景，中央是一只硕大的、金属质感的秒表。
“滴答。滴答。滴答。“
秒针那沉稳而清晰的响声，透过电视的扬声器，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这个声音一直代表著美国最高规格的电视新闻。它意味著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將会有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深入的、无处可躲的追问。
会议室里，几双眼睛，都紧紧地盯住了屏幕。
秒表的画面淡出。镜头切到了纽约的天际线——一个航拍的、俯瞰下曼哈顿金融区的空镜。华尔街的铜牛在朝阳下闪著微光，紧接著，画面变成了纽交所內部惊慌失措的交易员。然后，镜头一转，落在了公园大道740號那栋战前公寓的、庄严的外立面上。
一个低沉、老练、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沙哑感的男声，作为旁白响了起来。那是史蒂夫·克罗夫特，《60分钟》的金牌记者之一。
“上周日凌晨，一份匿名的报告，出现在了全球主要金融媒体的邮箱里。
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这份长达三十页、被专业人士称为核弹级的文件，將美国第二大银行，花旗集团，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昨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就在市场收盘之后，一个此前无人知晓的名字，出现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他公开承认，他就是那份报告的作者。“
镜头缓地推进那栋豪华公寓的大门。
“他曾经是这座金融帝国的建造者之一。而如今，他却成了它的掘墓人。“
“他到底是良心觉醒的吹哨人，还是精心策划的纵火犯？今晚，我们独家专访大卫·r·格里菲斯。“
画面切换。
镜头出现在了一间宽敞、明亮却透著一种奇异空旷感的客厅里。墙上掛著几幅显然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璀璨的秋日下午。
大卫·格里菲斯，就坐在那张著名的《60分钟》访谈椅上。
他穿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一种沉稳的、饱经沧桑的平静。灯光被打得极其考究，把他修饰得像一个正在接受歷史评判的、德高望重的长者。
“看看他这个背景。“
林涛小声嘀咕，“就在他家里录的。这镜头扫过他那些名画和红酒柜，明摆著告诉全美国——我不缺钱。还有他这个造型，太装了。“
“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镜头切给了坐在格里菲斯对面的克罗夫特。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记者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没有任何寒暄的笑意，他没有绕圈子。
“格里菲斯先生，让我们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
克罗夫特的语气並不尖锐，但却带著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过去两年，你享受著退休生活。而在你曾经工作的部门，那些你参与设计过的產品：cdo、siv、结构化信用工具——正是这场危机的核心。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们这些人，製造了这颗炸弹。而现在，你却成了那个揭露炸弹的人。“
克罗夫特停顿了一下，让语调慢慢沉下去。
“你不觉得，这非常讽刺吗？“
会议室里，本·卡恩推了推眼镜，讚赏地“嗯“了一声：“问得漂亮。这是最狠的一刀，直接捅到根子上。“
镜头懟在了格里菲斯的脸上。他没有像大多数被问到这种问题的人一样露出防备或愤怒。他反而缓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的意味。
“你说得对，克罗夫特先生。“
格里菲斯坦然承认，“我確实是这座建筑的工程师之一，我也曾参与製造了这颗炸弹。我不会否认这一点，也不会试图为自己辩护。“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但请允许我用一个比喻来回答你。想像一下，你花一百万美元买了一栋房子。然后有一天，这栋房子著火了，烧得只剩下一个焦黑的马桶。“
“但你不想破產，所以你拒绝请评估师来看。你每天坐在那个焦黑的马桶上，在自己的帐本上写下——由於缺乏活跃的市场交易，我运用了复杂的內部计算模型，判定这栋房子依然价值九十万美元。“
格里菲斯直视著镜头。
“这就是花旗集团在过去一年里做的事情。他们把这种行为包装成一个高级金融词汇，叫做level 3资產估值。“
“我確实曾经参与过盖那栋房子。我承认。但当那栋房子已经烧成了废墟，而开发商还在向全美国的路人推销顶楼豪华公寓的时候——总得有人，站出来，按响火警的警报。“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错愕的安静。
“我靠。“林涛低声骂了一句，“这比喻绝了。“
“焦黑的马桶。“
本·卡恩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把一个我们要费半天劲才能给外行讲清楚的会计骗局用一个焦黑的马桶就讲明白了。全美国的家庭主妇现在都能听懂了。“
“这个比喻估计花了他不少心思。“艾莉西亚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屏幕，她轻哼了一声。
“这是在点火。“
屏幕里，克罗夫特显然没有被那个比喻打发。他继续追问，语气更加尖锐。
“格里菲斯先生，你说要按响警报。但你选择的时机——花旗最脆弱的时刻，全球金融市场最恐慌的时刻——这本身就极具爭议。你有没有想过，你按下的这个警报，可能会亲手推倒那栋摇摇欲坠的房子？让本来还有机会得救的人，被这栋房子活活压死？“
会议室里，马特猛地抬起了头。这正是他一直想说的问题。
“这个记者不错。“
马特点了点头，“他没有被那个火警比喻带跑。“
镜头切给了格里菲斯。他脸上那种从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滯。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克罗夫特先生，我理解你的问题。但我必须反问你——如果我不说，谁来说？花旗自己会说吗？监管机构会说吗？还是那些每天在电视上告诉大家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政府官员会说？“
“真相就是真相。它不会因为被隱瞒，就消失。它只会在暗处继续腐烂，直到某一天，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爆发。“
“嘖。“马特发出了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响。
眾人转头看向他。
“他在偷换概念。“
马特把手里的啤酒瓶放下，皱了皱眉头。
“他在用真相的道德正当性，来掩盖他选择时机的技术性罪责。“
“什么时候说真相，跟说不说真相，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在金融市场里，前者比后者重要一万倍。“
林涛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华尔街有一老句话是这么说的：对於每一个央行行长，学会撒谎是这个岗位的必修课。“
马特嘆了口气，“因为他的第一职责，不是说出真相，而是维护系统的稳定。“
“如果一个央行行长，在挤兑发生的前一天，跑到电视上诚实地宣布：我们的银行系统很危险——那他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央行行长。他是一个亲手引爆金融核弹的罪人。哪怕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马特看著屏幕上的格里菲斯，声音变得很轻。
“你们以为伯南克和保尔森不知道花旗在做假帐吗？他们比谁都清楚。你们以为过去半年，那些评级机构、那些审计师、那些sec的监管人员，是一个个都被蒙在鼓里？不是的。他们中很多人，心里都门儿清。“
（註：事实上伯南克和保尔森在之前对金融系统的腐烂程度和危机的严峻程度其实是严重低估的。）
“但他们为什么不说？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基本的道理——信心，是这个系统唯一的抵押品。一个即使腐烂了的系统，只要信心还在，它就能被慢慢地、有序地修復。政府可以在暗处一笔一笔地注资，可以让花旗慢慢地把资產减记完，可以用时间去换空间。“
“而格里菲斯做了什么？“
马特看著屏幕，“他在系统最脆弱、政府正在拼命凑救助方案的这个节骨眼上，把那块最后的、维繫著一切的抵押品，信心，一把火烧掉了。“
“你要说他是挑破脓疮吧，也是。但他更是在系统最需要止血的时候，往伤口上撒盐。“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马特的这番话，让原本关於“英雄还是罪人“的討论，一下子被拉到了一个更冷酷更专业的层面。这不是道德的判断，而是对金融物理机制的、冰冷的解剖。
屏幕里，克罗夫特的追问还在继续。他终於问到了那个所有观眾都在等待的问题。
“格里菲斯先生，我想问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你做空了花旗吗？你从这场你亲手引爆的危机里，赚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