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不应该存在的乾净角落
雨夜。小巷成了城市巨大的排污管道。
腐烂的垃圾。
油腻的积水。
以及从破损管道中渗出的不明液体。
修恩却如履平地。
他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骯脏的空气中飘动,却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污秽。
“呕,这股味道比我培育的巨尸花的成熟期还要浓郁一百倍。”
修恩肩上的向日葵,將自己的花盘死死地缩成一个花骨朵,强烈的嫌恶感通过精神连结传递过来。
“大半都是有机物腐败的味道,还混合了劣质工业酒精和人类排泄物的气息。那个铁皮罐头一样的人,他就是这样规划自己每天的移动路线的吗?简直像只在粪坑里打滚的老鼠!”
“品味独特。”
洛基跟在后面,步伐同样优雅,华丽的绿袍也同样一尘不染。
他甚至有閒情逸致地评价著周围的环境。
“你看这墙上的涂鸦,混乱的线条,绝望的色彩,看来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即兴爆炸艺术。”
“太臭了,快点吧。”
修恩皱著鼻子催促道。
那股属於罗夏的顽固味道,马上就要到公寓楼下了。
他们在一分钟內,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旧式公寓,防火梯锈跡斑斑,墙壁上布满了水渍和裂纹。
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玻璃门。
门边的墙角,堆放著几个已经满溢出来的黑色垃圾袋,几只<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老鼠在其中穿梭,对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怪人视若无睹。
修恩打量著四周,试图找一个他认知中乾净的地方来放置那本日记。
他的目光扫过湿漉漉的门阶,扫过满是污渍的墙根,最后停留在一个位於人行道边的红色消防栓上。
这东西看起来是这里唯一一件还保持著原本顏色的公共设施。
“你想放那上面?”
向日葵用看傻子的眼神感应著修恩的想法。
“你是想让他连这本日记一起扔进焚化炉吗?”
洛基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阵绿色光晕闪过。
公寓门口那个堆满垃圾的角落,包括那些垃圾袋和正在进行晚餐的老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隨之显现的,是一片乾燥洁净的水泥地面。
雨都自动避开了这个角落。
那片地面乾净到甚至在雨夜中反射著光芒。
“举手之劳。”
“一个小小的舞台布景清洁术,保证绝对洁净,不含任何魔法残留。现在,你可以把你想放的东西放在上面了。”
“花里胡哨。”
向日葵沉默了半天,最终给出了它的评价。
修恩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清洁工干得不错。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日记本放在了那片乾净地发亮的水泥地中央。
他想了想,又觉得光禿禿的一本书放在那里有点奇怪。
於是,他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崭新的黄油曲奇,轻轻地放在了日记本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修恩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可不想让那个可怜的傢伙因为偏见而错过如此美味的食物。
他又掏出一张便签纸,用手指在上面一划,留下一行被金色火焰烙印下的话语。
“没毒,好吃。”
他把这张纸条压在饼乾下面,只露出“没毒,好吃”那四个充满诚意的大字。
……
向日葵花盘都快垂到地上了。
“完美。”
修恩拍了拍手,对自己的杰作感到非常满意。
这样一来,日记本还了,饼乾也送了,宣传语也留了,一举三得。
“好极了!”
洛基由衷地讚嘆道,他的绿眼睛仿佛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那出好戏。
“那么,我亲爱的客串嘉宾,现在,最重要的部分来了。找个好位置,等待我们的主角登场。”
话音落下,他与修恩的身影同时变得模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公寓对面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个乾净的角落,和安放在那里的奇特赠礼。
公寓对面的黑暗角落里,修恩和洛基无声地等待著。
雨丝密集地落下,却在靠近他们身体一尺范围时,便诡异地向两旁滑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隔绝。
他们的衣角,自始至终都保持著一种不属於这个潮湿世界的、完美的乾燥。
修恩肩上的向日葵已经把整个花盘都紧紧地缩了起来,只在花瓣的边缘留出一条细微的缝隙,紧张又兴奋地向外张望。
不到五分钟,巷口处,一个矮壮的身影如同一个从墙体阴影中渗透出来的幽魂,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罗夏贴著墙壁,在原地静立了足足一分钟。
那双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如同扫描仪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身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户,甚至每一个积水的洼地。
確认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之后,他才迈开脚步,身体紧绷,以一种隨时准备暴起发难的姿態,快步走向公寓门口。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向公寓门口的那个角落时,他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对这个骯脏腐烂的世界的全部认知。
那个原本堆满垃圾散发著餿水和腐肉恶臭的角落,此刻却乾净整洁。
水泥地面乾燥平整。
那里没有一滴雨水,没有一点灰尘,没有一只老鼠。
在这片如同神域降临般的地面中央,静静地放著一本他无比熟悉的黑色皮面本子。
是他的日记。
他最重要的东西。
罗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回忆不起来自己是何时何地遗落了它。
这比遭遇两个言行诡异的怪人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这意味著,他可能出现了记忆断层?他的警惕性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他的目光在日记本旁边停住了。
在那里,放著一块圆形饼乾。
还有一张纸压在饼乾下面。
这是陷阱?
罗夏的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陷阱。
他躬下身,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风衣的內袋,握住了鉤爪枪枪柄。
他用另一只手,以一种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抓向了那张便签和饼乾,
想看看这陷阱到底是什么。
在他拿起东西的瞬间,他看到便签上那四个仿佛由火焰烙印的字。
“没毒,好吃。”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他面前的空气中显现出来。
一个,是那个金瞳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衣青年。
另一个,是那个穿著滑稽戏服脸上掛著恶毒微笑的绿袍男人。
他们就站在那里,三步之外,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嗨,又见面了。”
修恩还抬起手,非常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
但显然罗夏有著自己的想法。
该死!他被耍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能逃掉。
对方早就知道他会回到这里,在这里设下了圈套等著他。
罗夏摔掉手里的饼乾和纸条,另一只手中的鉤爪枪猛然射出,尖锐的金属爪抓向修恩的面门!
这是他最快最果断的一击!
然而,在距离修恩的面孔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它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嘆息之墙,停了下来。
尖锐的金属爪头与空气摩擦,迸发出一串火花。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力量钳住了他的手腕。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战斗技巧,在这一刻,就像孩童的涂鸦一样可笑。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你好,我是修恩,一个路过的食客。”
那个名叫修恩的男人,无视了他致命的攻击,向前走了一步,以一种温和的语气,进行了自我介绍。
“我来这里,是想找一块石头。”
修恩脸上掛著好奇,配合著他身后那个绿袍男人看好戏的微笑。
“一块叫执念之石的东西。”
修恩问道。
“你知道在哪吗?”
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半空的罗夏,身体因为愤怒颤抖著。
他瞪著修恩,里面充斥著血丝和不加掩饰的疯狂恨意,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修恩的投影大概已经被凌迟了无数遍。
他继续挣扎。
但鉤爪枪最后还是无力地掉落在脚下那片乾净得不真实的地面上。
“嘖。”
修恩看著罗夏这副寧死不屈的样子,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他只是想问个路,顺便找块石头,怎么搞得跟什么星球大战最终决战似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友好了,连饼乾都送了。
他扭头看向从始至终都在优雅看戏的洛基,用下巴指了指快要缺氧的罗夏。
“他好像要坏掉了。”
“修恩,他马上就要被自己气死了。”
“哎呀,这可不行。”
修恩立刻鬆开了对罗夏的禁錮。
他对著洛基一摊手。
“交给你了,翻译一下,让他冷静冷静。”
“乐意效劳。”
洛基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歌剧演员即將登台时的夸张微笑。
他向前一步,绕过了看起来还有点委屈的修恩,站到了因为突然失去束缚而软倒在地的罗夏面前。
雨水无法沾湿他华丽的绿色长袍,他的姿態与这骯脏的小巷格格不入。
他用一种咏嘆般的嗓音,缓缓开口。
“冷静?哦不,我亲爱的沃尔特·科瓦奇先生,你不需要冷静。”
罗夏因为听到自己的真名而被点燃的愤怒,被下一句话浇灭。
“你需要的是一个观眾,一个能理解你面具之下那张愤怒的无人知晓的脸孔的观眾。”
罗夏抬起头,那张被风衣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脸,在此刻显露无疑。
那是一张长著红色头髮的普通中年男人的脸,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恐惧。
洛基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別紧张,沃尔特。难道你不觉得,一个孤独的英雄在雨夜中与命运相逢,是一出非常经典的戏剧开场吗?”
“让我猜猜你今晚的行程。”
洛基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仿佛在翻阅一本看不见的剧本。
“先是在街角,顶著这討厌的冷雨,一边吃著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的冷掉的豆子罐头,一边在你的日记本上记录城市新的罪恶。嗯,今晚的標题大概是十月十二日,狗的尸体……”
“然后,你被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打扰,觉得这城市又出现了新的威胁,准备继续你的巡逻。你的路线我都帮你规划好了。先去看看你的老朋友,丹·德雷伯格,那个穿著滑稽鸟人戏服的前夜梟,看看他是不是还在他那充满灰尘的地下室里缅怀过去。”
“再去拜访一下你那半疯的前队友,喜剧演员爱德华·布莱克的坟墓,把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色玫瑰放在他的墓碑前,一边咒骂他是个混蛋,一边又不自觉地开始调查他被谋杀的真相。”
这些事……这些事……
他有些甚至还只是在他脑子里刚刚成型的计划!
眼前这个穿著绿色戏服的怪物!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那个已经从公眾视野中消失的,理想主义的疯子。阿德里安·维特。”
洛基顿了顿,脸上露出怜悯的表情。
“你会觉得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阴谋!於是,你,孤独的守望者,决定一个人去对抗整个世界!多么悲壮,多么可歌可泣!也多么愚蠢。”
他收回手指,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消失。
“可惜,沃尔特,你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充其量只是一个偏执的串联起剧情的线索人物罢了。”
罗夏<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
洛基终於绕回了正题,他侧过身,恭敬地对著修恩摊开手,仿佛在向国王介绍一位阶下囚。
“我亲爱的客串嘉宾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们对他口中那可笑的阴谋毫无兴趣,我们对他那个自以为是的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也毫无兴趣。”
“我们来这里,只是想从那位最聪明的、也是最固执的先生那里,拿走一件东西。一件由超越生死的执念所凝聚成的石头。”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罗夏。
“而你,沃尔特·科瓦奇,是你那无人问津的日记,你那偏执到底的调查,將我们引向了他。”
“你不是英雄,也不是侦探。”
“你只是个带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