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口小儿立军令状:两千破十万
雁门关,小院。贾琅收回望向京城方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感激贾家?
放屁。
但若无贾家这块招牌,他一个黑户,两年爬到副將?
痴人说梦。
但既来了这红楼一梦,凭什么那些钟灵毓秀的女儿们要落得“千红一哭,万艷同悲“?
秦可卿的风流裊娜,林黛玉的世外仙姝,薛宝釵的山中高士,王熙凤的泼辣精明……
哪怕是“原应嘆息“四春,能救,他绝不袖手。
纯粹怜惜妹妹,绝无坏心思。
贾琅在心里狠狠谴责了自己一番,隨即眼神骤冷。
两年边关岁月,早把他身上的稚嫩磨得一乾二净。
外人只见他十七八岁便身居副將,威风凛凛。
谁知这荣耀背后是几次命悬一线?
尤其左肩那道从锁骨劈到右腹的疤痕——去年留下的。
那一刀再偏半寸,他这条命就交代了。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贾琅收起了所有傲慢与天真。
曾经,他仗著神力无双,视蛮夷如草芥,甚至天真地想对落马匈奴手下留情,搞什么“民族大融合“。
蠢不可及。
那次例行巡视,他率部击溃一小队匈奴游骑。
一个摔落马下、看似奄奄一息的匈奴,他动了惻隱之心,转身欲受降。
前一刻还在求饶,后一刻眼中便露出饿狼般的凶光,抽出弯刀对著他后心狠劈!
若非亲卫拼死示警,若非他回身一枪捅穿那畜生胸膛,那把弯刀早已將他劈成两半。
当时他为了耍帅,只穿了单薄锦袍,连甲都没披。
那一刀,劈碎了他的狂傲,也劈醒了他的灵魂。
从此,贾琅除了睡觉外,皆不卸甲,上战场化身修罗,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同样的错误,绝不犯第二次。
正起身回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报——!!“
一名斥候浑身是土,连滚带爬衝进来,单膝跪地,甲叶撞击作响。
“讲!“
贾琅目光如电,声沉如铁。
“稟贾副將!急报!匈奴大异动!总兵大人请您即刻前往议事厅,不得有误!“
斥候低著头,不敢直视那双虎目,声音因急促而颤抖。
贾琅瞳孔骤缩,身上慵懒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杀意。
“备马。“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小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战鼓上。
议事厅內,气氛凝重如铁。
主位上,雁门关总兵贾仁端坐如山。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此刻一脸憔悴,铁甲遮不住眼底血丝。
见贾琅踏入,贾仁勉强挤出一丝笑:
“来了,先坐,人到齐了再说。“
声音沙哑乾涩,像吞了一把沙砾。
贾琅心下一沉。
他太了解这位上司,哪怕天塌下来也从未露出这般神情。
这次的麻烦,比预想的大十倍。
他不动声色,径直走到左手第一把交椅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参將、副將陆续赶到,唯独王参將迟迟未见。
“不等了!“
贾仁看了眼空荡荡的位置,眼中闪过厌恶,对亲卫冷声下令:
“关门!落锁!”
“今日议事,天塌下来也不许任何人进出!“
“砰!“
厚重厅门狠狠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侥倖。
“李参將,你说。“
李参將脸色苍白,颤巍巍站起,咽了口唾沫:“诸位將军……死士急报。关外匈奴动了。”
“此次並非小股骚扰——十万余之兵!王庭尽起部落丁壮,不下十余万!”
“其中精锐控弦之士两万,已在关外百里扎下连营,正如狼群死死盯著咱们雁门关!“
轰!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厅內炸响。
所有將领变了脸色。
十万!
其中两万精锐骑兵!
“匈奴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句流传百年的魔咒,此刻如利剑刺入每个人心臟。
雁门关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步兵,对抗十万蛮族铁骑?
十死无生。
“总兵大人!当立刻修书偏关、寧武关,呈请兵部火速发兵!“一名参將霍然起身。
贾仁嘴角勾起苦涩:“八百里加急早已在路上。”
“只是偏关、寧武关亦是风声鹤唳,自保尚且勉强,何来余力?”
“京畿距此千里,一来一回数十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希望刚燃起便被浇灭,绝望如瘟疫蔓延。
“吱呀——“
推门声突兀响起。
“谁?!不是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內吗?!“
许参將独眼圆睁,怒喝。
“哼,是老朽。怎么,许参將要把老朽也砍了?“
王参將背著手,慢悠悠从阴影中踱出,脸上掛著慵懒与不屑。
“好你个王老匹夫!火烧眉毛才来,误了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许参將气得鬍鬚乱颤。
“够了!“贾仁一掌拍案,震得茶盏乱颤,“都什么时候了还呈口舌之利!”
“王参將,军规森严四个字还要本將教你?暂且记下,再犯定斩不饶!归位!“
王参將恨恨剜了许参將一眼,悻悻走到末位坐下。
屁股刚沾椅子,耳边传来李参將如同丧钟般的低语:
“匈奴举兵十万,控弦之士两万,已至关外百里……“
“什么?!“
王参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弹起来,老脸煞白,“这消息当真?谎报军情可是要掉脑袋的!“
“坐下!“贾仁厉声,“再敢动摇军心,推出辕门斩首!“
王参將浑身一颤,瘫回椅子,嘴唇哆嗦。
贾仁嘆了口气:“既然人齐了,议吧。”
“朝廷指望不上,这两万兄弟,终究靠咱们自己。”
“是战是守,如何战,如何守?“
沉默。
半晌,独臂壮汉许参將猛地拍腿而起:
“还议个鸟!总兵,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总比缩在壳里等死强!“
贾仁闭眼摇头。
拼?拿什么拼?
步兵野战对骑兵,以卵击石。
“许参將少安勿躁。若拼命便能守住,本將现在就提刀出关。可除了拼命,还有良策否?“
一名参军小心翼翼道:
“將军,可否用疑兵之计?或者……弃关退守?“
“糊涂!“许参將骂回去,“弃关?后面就是太原,就是中原!放这群狼进去,多少百姓遭殃?你良心被狗吃了?“
参军缩著脖子不敢再言。
烛火爆了个灯花,绝望如潮水漫过每个人头顶。
就在这万马齐喑之际——
“诸位將军。“
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大厅中央炸响。
“若信得过贾某,我有一计。虽是险招,但若成——可保雁门不失,全歼来敌。“
眾人猛抬头。
一直端坐左侧首位、闭目养神般的贾琅,不知何时已站起。
身形巍峨如塔,逆著烛光,面容隱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亮得嚇人——暗夜中蛰伏已久的凶兽,终於亮出獠牙。
七八双眼睛如鹰隼锁定贾琅,空气凝固,压力如山。
若是寻常年轻將领,此刻早已双股战战。
贾琅却如鱼得水,周身隱隱散发著只有百战精卒才有的浓烈血腥气。
“总兵大人稍安勿躁。“贾琅抱拳行礼,甲冑碰撞发出清脆颤音。
隨即目光直刺李参將,嘴角勾起玩味弧度:“在说计策之前,贾某想先请教——那匈奴人的运粮队,究竟会在何处?“
还没等李参將答话,王参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出来。
方才被贾琅杀气嚇破了胆,此刻回过神来,羞愤交加。
见贾琅卖关子,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涨成猪肝色,指著贾琅便嘟囔:
“贾副將!火烧眉毛了还故弄玄虚!”
“有什么计策快说,莫非还要我们这帮老骨头求你不成?黄口小儿,不知轻重!“
厅內气氛瞬间多了火药味。
贾琅眉头微挑,缓缓转头。
那双深渊般的眸子死死锁住王参將,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看待死人般的漠然。
王参將只觉被剧毒蟒蛇缠住脖颈,浑身血液冻结。
“怎么?你这黄口小儿,老夫说不得你了?“他仍梗著脖子。
“王参將。“
贾琅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寒冬冰碴砸地,鏗鏘作响。
他往前踏了一步,铁甲摩擦声让王参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也一把年纪了,军中上下尊卑活到狗身上去了?”
“总兵大人尚未发话,你便在此狺狺狂吠,谁给你的胆子?“
“你!”
王参將刚要反驳,猛然感觉一股实质般的杀意从贾琅身上爆发。
那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屠过城的狠戾!
贾琅的灵魂来自现代,本就带著无视规则的疯狂,加上两年边关杀戮,这股杀气混合在一起,让周围烛火都暗了几分。
王参將感觉自己被荒古凶兽盯上,再多说一个字,那只铁铸大手就会掐断他喉咙。
“他……真敢杀我?!“
恐惧淹没了他,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够了!“贾仁猛拍桌案,“大敌当前同室操戈,成何体统!”
“贾琅,王参將虽有过错亦是老將,你继续说计策,再敢威胁同僚定不轻饶!“
“哼。“
贾琅冷哼,逼人杀意如潮水退去,瞬间消散。
王参將像被抽去脊樑,噗通跌回椅子,大口喘气,冷汗如浆,看向贾琅的眼神除了愤恨,更多了深深的忌惮。
贾琅不再看那老货一眼,转而直视李参將:
“李將军,斥候只报匈奴主力安营,却未提粮草。”
“以你之见,十万大军的嚼裹,会在何处?“
李参將被这前后反差的气势所慑,定了定神:
“回贾副將,依末將拙见,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此次聚集仓促,粮草多是各部落自带,或隨后续牛羊马匹一同赶运。“
“不错。“
贾琅走到墙上巨大羊皮地图前,伸手重重一点。
“匈奴人贪婪,各怀鬼胎,绝不会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主力大军轻装简从只带数日乾粮,真正的粮草必由后续部落青壮押送,且为避我军斥候,定走隱蔽小道。“
他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而这种崎嶇难行、却能直通匈奴大帐后方的隱蔽小道——“
“琅哥儿的意思是……“
贾仁身子猛坐直,连称呼都变了。
“截粮!“
贾琅转身,眼中闪烁著名为野心的疯狂光芒:
“匈奴人自恃骑射无双,必以为我军只敢龟缩死守。运粮队防备绝对鬆懈!”
“找到它,一把火烧了,十万大军不出几日必不战自乱!“
“妙啊!“
许参將猛拍大腿,独眼中爆出惊人亮光。
然而李参將皱眉摇头,泼了盆冷水:
“此计虽妙,却有两个致命难点。”
“其一,不知確切运粮路线和时间,盲目出击无异大海捞针。”
“其二,运粮必有重兵护送。小队去是送菜,大军去动静太大,匈奴主力必回师救援,两面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被砸入谷底。
“呵,黄口小儿,终究纸上谈兵。“
王参將缓过劲来,低声嘟囔。
贾仁眉头紧锁:“琅哥儿,风险太大。“
贾琅却笑了。
“风险?诸位只看到风险,却没看到匈奴人的傲慢!”
“他们以为我们是待宰羔羊,那我们就利用他们的傲慢!“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举过头顶,声如金石:
“总兵大人!末將不需大军,只需两千人!”
“两千精锐,不举火把,不带锅灶,人人身穿胡服,口含枚,马摘铃,扮作匈奴散骑!”
“我愿立军令状!只要摸到运粮队附近,不需正面衝杀,放火烟燻,粮草必毁!”
“得手后四散突围,哪怕只回来一人,这买卖也做得!”
“粮道一断,匈奴人心必乱!”
“届时总兵大人城头虚插旌旗,我贾琅愿为先锋出城衝击——必叫那十万蛮夷片甲不留!“
军令状三字如平地惊雷,在厅內疯狂迴荡。
眾人倒吸凉气。
两千步兵,偷袭两万骑兵护送的运粮队?
但贾琅那神鬼莫测的武艺眾人有目共睹,且此番並非正面硬撼,而是利刃插心般的突袭。
若成,死局瞬间盘活。
“贾將军,此策太过凶险,倘若……“
一名参將缓缓起身。
“冒险?“贾琅剑眉微挑,“两军对垒,不行险招何以破局?唯有奇正相生,方能收穫泼天战果!”
“此计若成,匈奴断粮,十万大军如无根之木,除退兵別无他路,雁门关燃眉之急自解,一劳永逸!“
“贾將军,末將仍认为此计万万不妥!“
许参將霍然再起,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万一没成呢?白白折损两千精锐,还搭上贾將军这员万人敌?”
“这代价太大,咱们根本输不起!“
贾仁默默点头。
输了,赔上两千条命和一个未来军神。
折损兵马尚在承受范围,可折损贾琅,比剜他心还痛。
“许参將所言甚是。琅哥儿,你这计策虽有可取,但风险太大,不可不慎。“
贾仁抬头看向眾人,“都別闷著了,除了这招兵行险著,可还有其他破敌良策?“
大厅瞬间炸开锅。
有人嘶吼要开城决战鱼死网破,有人主张死守信天险。嘈杂之声甚囂尘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都给老子闭嘴!“贾仁一掌拍案,“琅哥儿,你那计策究竟几成把握?“
全场呼吸屏住。
“八成。“
贾琅嘴唇轻启,吐出两字。
其实他想说十成,但怕嚇著老人家,谦虚了两成。
“八成?!这可不是喝花酒猜拳,这是军国大事!“
眾人下巴都要惊掉。
“咳咳……末將看贾副將定是口误。”
“这样,总兵大人,这趟让末將去!”
“反正末將已是残废,丟了一条胳膊,折在外面对雁门关也没啥损失!“
许参將把独臂拍在桌上,豪气请命。
“好你个许不要脸的,就剩一只手了去了能砍几个蛮子?“
一名参將笑骂,隨即扑通单膝跪地,“总兵大人,让我去!我麾下皆是精锐!“
“还是让末將去吧,老骨头活够本了,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不亏!“
“你这老货捣什么乱,让年轻力壮的去!“
“总兵大人,选我!“
“末將也愿立军令状,前去偷袭粮草!“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眾將个个面红耳赤,爭相赴死。
贾仁眼眶微热。明知黄泉路远,这帮老兄弟竟无一人退缩。
但他清楚,除了贾琅,这些人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將目光投向那个自始至终面色冷静的贾琅,天人交战。
贾琅感应到那道沉重目光,抬头迎上。
“诸位將军,且听小子一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如洪钟大吕压下所有嘈杂。
“诸位皆是血性男儿,但这趟差事,非我不可。”
“就算事情不谐,凭小子身手,这世上还没人留得下我,逃回来易如反掌。”
“所以这份天大的功劳,诸位就莫跟小子爭了!“
脸上掛著灿烂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
“贾副將,你……“
眾人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感动有焦急,更多是看自家子侄的慈爱与担忧。
两年前那个咧著大嘴憨憨討教武艺的傻大个,如今已是这般模样。
“诸位不必多言!“
贾琅大手一挥,神色瞬间严肃如铁,统帅威严油然而生。
“此计虽险,但不是没有成功可能!万一成了,便是大功一件!”
“诸位將军莫不是要以大欺小,跟小子爭抢这份头功不成?“
本是玩笑话,落在眾人耳中却比哭还难听。
这一去九死一生,换做他们自己,恐怕都没有这少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將军!末將贾琅,请命带兵两千前去偷袭敌方粮草!”
“若不成功,提头来见!定不辱使命!“
贾琅猛甩战袍,单膝跪地,抱拳举过头顶,声震屋瓦。
“哈哈哈哈——“
贾仁猛地站起,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豪迈狂笑,震得屋樑灰尘簌簌而落。
“诸位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贾副將不过一弱冠幼子,尚有此等包天胆色,尔等莫非越活越回去,胆子被狗吃了?“
他目光如炬,郑重看著贾琅,豪气冲天:
“贾副將!本將准了!你儘管放手去博!万一失败,且在黄泉路上慢行一步,老子隨后率大军杀来!”
“黄泉路上想必也不孤单,咱们爷们还能並肩杀敌,再战他个天翻地覆!“
狂笑声中,带著决绝的悲凉。
“贾副將放心去搏!给我两日时间,哪怕把匈奴营地翻个底朝天,我也定將粮草位置查个水落石出!“
李参將大声保证,眼中燃烧著必胜烈火。
一炷香后,诸將关於城防部署等事宜商议尘埃落定。
贾仁神色凝重交代了死守城防的铁律,挥手屏退满堂將校。
贾琅转身欲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呼唤:
“贾副將,且慢。你留一下。“
“是。“
贾琅驻足回头,脸上並无被单独留下的惶恐,反而掛著毫无拘束的亲近笑意。
这两年若非这位如师如父的总兵大人照拂提携,他绝无可能弱冠之年便身居副將掌一方兵权。
更何况,贾仁的贾字,早些年代表的就是京城贾府的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