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请君入瓮
奇古尔跨过门槛,枪口锁定了床上那个正在从被子里坐起来的男人。男人是个光头,胸口纹著一只展翅的禿鷲,翅膀一直延伸到锁骨。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刚张开一半像是要喊什么,奇古尔的枪就响了。
消音器过滤后的枪声极短,像有人用橡胶锤敲了一下木板。
第一发子弹打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他往后仰了一下,被子从他胸口滑下来,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和一条红內裤。
棉花从被子弹撕开的枕头里飞出来,飘在暖黄色的床头灯光里,像一场很小的雪。
第二发打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头往后一折,后脑勺砸在床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的身体还保持著坐姿,但不会再动了。
棉花的碎屑飘落在他脸上,被从额头流下来的血粘住。
卫生间门被撞开,另一个男人衝出来。他上半身没穿衣服,下半身上围著一条毛巾。
他的眼睛刚看清眼前的惨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张开像是想问发生了什么。
可这时奇古尔的枪口已经转过去了,第一发打在他胸口正中,男人的身体往后顿了一下,背后磕在靠窗的墙壁上。
第二发从他后脑勺穿出去,正撞在窗户玻璃上。玻璃碎了,他的身体跟著碎玻璃一起往窗外倒去,半截身子被窗框掛在窗台上,头朝下,血从窗台边缘往下滴。
奇古尔觉得莫名其妙,两个都是白人……目標人物不是一个黄种东大人吗?
这时,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奇古尔的目光从窗户移开,转向浴室的方向。
浴室门开著,灯光是白色的,比臥室亮得多。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著沐浴露的香味,和房间里刚出现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他听到有人在哭,哭声含混,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水呛到的。
他走进浴室。
一个女人蹲在浴缸里,浑身都是泡沫,头上戴著浴帽。
浴缸里的水还在流,白色的泡沫堆在她胸口,有些已经溢到浴缸外面,在地上漫开。
她看到奇古尔走进来,身体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瓷砖墙上。
她的嘴张著,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听不懂的话,是那种人恐惧到极点时发出的,不知所谓的声音。
“求你……求你……”
她的声音在发颤,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著脸上的水和泡沫,一起往下淌。
浴帽歪了,露出下面一缕湿透的头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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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古尔站在浴室门口,低头看著她。枪口垂向地面,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在那张沾满泪水和泡沫的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拉上了浴帘。
白色的塑料布在他和女人之间合拢,遮住了她那张脸。他头也不回,把枪口隔著浴帘对准里面,扣了扳机。
消音器过滤后的枪声又短又闷,隔著塑料布听起来更闷了一些。
浴帘上溅上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先是一小片,然后慢慢扩大,顺著塑料布的褶皱往下淌,滴在浴室的地砖上,和地上的泡沫混在一起。
浴缸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滑进水里时带动了水花。泡沫从浴缸边缘溢出来,带著淡淡的粉色,在白色地砖上漫开。
奇古尔把枪收回来,转身走回臥室。
他在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压出一个凹坑。
床上那个男人的身体还在原来的位置,后脑勺抵著床头板,额头上的弹孔边缘发黑,血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已经浸湿了一大片。
棉花的碎屑有些还在空气里飘,有些落在床头柜上,有些落在男人的肩膀上。
空调外机还在窗外嗡嗡地响,窗外那只掛在窗台上的男人的脚晃了一下,窗帘被晚风吹动,轻轻地飘起来,又落下去。
奇古尔低著头,看著自己握著枪的手。
他杀错人了,他確认过那个目標的脸他记得很清楚,照片里是个穿式道袍的亚洲男人。
他进门的时候扫过那张床,那张脸和照片上的人不一样,目標不在这个房间里。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的左手从枪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焦虑的摩挲著。
他在脑子里復盘,在前台要了平面图,確认了信號最强的房间,开了隔壁的门,模擬演练,破门,开枪,每一步都是对的。
他重复了一遍,要么问题在前台,老板给了假信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楼下柜檯的灯还亮著,前台还在那呼呼大睡,电视机还在沙沙的播著雪花屏。
奇古尔走回床边,又坐下来,重新把思路过了一遍。
老板给了假信息?不,老板没有必要撒谎。那个前台只是个普通人,不会在一间他根本不了解的房间事上撒谎。
那么老板也不知情。问题出在其他事上:目標可能提前退房了,换到了別的房间。
但追踪器怎么解释?他摸出那个黑色的追踪器,按亮屏幕。红点还在闪,就在这间房间里,信號强度和之前一样,位置也没有变。
他就坐在这间房里,和信號源几乎重合。
奇古尔的拇指在追踪器表面停了一下,除非——那几颗追踪器不在人身上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一个小铁球在瓷砖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滚了两圈停住了。
奇古尔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门口地面上多了一个东西。黑色卵形的,比拳头小一圈,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引信正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奇古尔杀手的素养让他的反应十分迅速,身体往后翻去,后腰抵住床垫,整个人顺势倒在床后的地板上,后脑勺几乎贴著地面。
手雷爆炸了,闪光和衝击波在同一瞬间涌进房间,气浪把床垫掀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檯灯掀飞,把窗户上的碎玻璃和那具掛在窗台上的尸体一起推了出去。
木屑、碎肉、棉花,所有没有被固定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推离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在半空中翻滚、碰撞、碎裂。
爆炸在在狭小的房间里被墙板反弹,形成一个比单次爆炸更长、更严重的二次衝击,像有人在密闭的铁箱里放了一束烟花。
床垫从空中落下来,砸在奇古尔身上。
他没有动,只是把枪攥紧在手里,用另一只手推了一下床垫边缘,把它从自己身上移开。碎玻璃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在他头髮里,落在他的肩膀上。
奇古尔的耳朵在嗡嗡响,爆炸的衝击震破了他的耳膜,將他震成了脑震盪。
房间里的灯灭了,只有走廊的光从被炸开的门口涌进来,照在满地的碎片和狼藉上。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灼热的、像烧焦的织物一样的刺鼻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