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幸运硬幣
开了一夜的奇古尔的眼睛通红,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不过他没有露出任何疲惫的表情,连揉都不揉一下眼睛。他的脸和昨晚一样冷漠,满不在乎,似乎连自己身体的疼苦和疲惫都毫不在意。
仪錶盘上的油量表指针已经降到红线的边缘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弹向空中,接住,看了一眼,塞回口袋。然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两侧是低矮的平房,有些是民宅,有些是店铺。
他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了下来。杂货店门面是白色的,橱窗里摆著几包薯片和几瓶可乐。
他把车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奇古尔的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他穿著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腰后別著那把手枪,消音器已经拧上了,从衬衫下摆露出一小截黑色的枪口。
他没有带那个黑色的皮包,只从口袋里摸出了钱包。
他推开了杂货店的门,门上的铃鐺响了,店里货架狭窄,过道只够一个人通过。货架上摆著各种东西,有糖果、罐头、饮料和香菸。
收银台在店铺的最里面,是一个高柜檯,檯面上放著一台老式收银机,旁边是一叠报纸和一个插著几支笔的杯子
收银台后面坐著一个老人,头髮花白,穿著一件红色的短袖衬衫。
老人正在看一份报纸,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看了奇古尔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奇古尔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他的脚步声很轻。一包牛肉乾,一瓶牛奶,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等著。
老人放下报纸,站起来,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塑胶袋,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他按了几下收银机的按键,收银机“叮”的一声弹出抽屉。
“七块三毛五。”老人说。
奇古尔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美元的纸幣,放在柜檯上。
纸幣是皱的,奇古尔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平了。
老人低头找零,他把零钱放在柜檯上,推过来,奇古尔没有接。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奇古尔站在柜檯前面,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著老人。
老人等了两秒,奇古尔没有动。
“你那边下雨了吗?”老人说,像是在找一个话题,打破这让人不舒服的沉默。
老人指了指窗外。“看你车上有泥。从哪边开过来的?”
奇古尔的眼睛都没有眨,什么哪边?”
“你从哪边来?”老人的手在柜檯下面搓了一下。“我看你车牌是布鲁克林的,但你车身上的泥像是从皇后区那边带过来的。那边下雨了?”
奇古尔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
老人皱了皱眉,“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朋友?”奇古尔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压到了柜檯。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从柜檯下面抽出来,搁在檯面上。
“我没別的意思,就是隨便问问。”
“隨便问问。”奇古尔重复了一遍。他声音平静,但“隨便问问”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个盖世太保往名单上写尤太人的名字。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柜檯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几点关门?”奇古尔问。
“大概九点。”
“九点。”奇古尔又重复了一遍。“你几点睡觉?”
老人的喉结动了一下。“九点过了。回家。十点。”
“你住在哪里?”
“就住在后面。这条街走过去,拐个弯。”
奇古尔他从柜檯上拿起那一颗糖果,看了看包装上的营养成分表,丟进嘴里嚼了起来。
被捏皱的糖果纸在柜檯上缓缓恢復原状,发出轻轻的“哗哗”声。
“你开这家店多久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奇古尔把纸幣夹在指间,放在柜檯上。
“你靠拋硬幣输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老人的眉头拧在一起。“什么?”
“硬幣,拋硬幣,你赌过什么?最值钱的,是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我不赌博。”
“你没听懂我的问题。”奇古尔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一枚硬幣。
银色的硬幣,磨损得很厉害,上面的年份已经磨平了,鹰的翅膀也磨得模糊不清。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硬幣,举到老人的面前。“你看这枚硬幣,它走到你这里,跟你走到今天是一样的。”
老人的目光从硬幣上移到奇古尔的脸上。
“它不是到了这里吗?”奇古尔把硬幣放在柜檯上,用食指按住,推到老头面前。
“它今天到了你这里。就像你今天到了我这里。”
老人没有说话。
“你猜它,”奇古尔说。“正面还是背面。猜对了,我就会付钱。”他朝那袋零食和那包烟抬了抬下巴。“然后马上走。”
老人的嘴唇在抖。“我贏了能得到什么?”
“一切,所有的一切,你眼睛看到的全部。”奇古尔嚼著糖果,咀嚼声在沉默中充满了怪异的压迫感。
“就这些?”老人犹豫了一下。
奇古尔看著他。“就这些。”
老人的眼睛盯著那枚硬幣。“那我输了会怎样?”
“你输了你就会输。”奇古尔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我输了我就会输,规则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老人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我不用猜,”老人说。“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你拿走吧。钱我也不要了。你走吧。”
“你赌的是你自己的命,”奇古尔说。“只是你不知道。”
“你从你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时候,你就把命押上去了。”奇古尔把那枚硬幣从柜檯上拿起来,重新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你没得选。”
他把硬幣弹向空中。硬幣在杂货店昏暗的灯光下旋转著上升,又旋转著落下。奇古尔的右手手背接住了硬幣,左手手掌盖上去。
“你猜吧。”奇古尔说。
“正面。”老人闭上了眼睛,颤抖著选了一个答案。
奇古尔低下头。
硬幣上刻著一只模糊的鹰,翅膀展开。
奇古尔眉头抽了两下,抬起头,看著老头。
“正面。”奇古尔说。
老人绷紧的身体缓缓鬆懈下去,椅背发出一声“嘎吱”。
奇古尔把柜檯上的把那瓶可乐和那包牛肉乾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塑胶袋里。
“做得好。”奇古尔说。
奇古尔低头看了那枚硬幣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老人。
“別把这枚硬幣跟別的钱混在一起。它救了你一命。把它放在一个单独的口袋里。不然你哪天用出去的时候,会忘了它救过你。”
奇古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铃响了,门关上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听著那辆灰色轿车发动的声音。引擎低鸣,轮胎碾过碎石路面,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下头,看著那枚还躺在柜檯上的硬幣。他伸出手,把那枚硬幣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硬幣是凉的,粗糙的材质磨得他掌心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扶著柜檯,慢慢地弯下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报纸。
因他的手还在抖,手捏不住报纸的边缘,试了两次才捡起来。
他把报纸重新摊开,坐回椅子上,重新看起了那黑纸白字的新闻。
这时,老人听到了一个声音,是引擎声。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他身后那面墙就碎了。
砖头、灰浆和铁架子一起飞进来,一辆黑色suv的车头衝破了墙壁,撞进柜檯,撞在老头身上。
老人的身体被车头推著向后飞去,撞在后面的货架上,货架倒了,罐头和瓶子和盒子一起砸下来。
老人被压在了车头货架之间,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在动,但他的身体已经被压扁在了货架上。
车灯还亮著,照在满地的碎砖和零食上,照在老人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
奇古尔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看著前方。
奇古尔熄了火,拔出钥匙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的皮鞋踩在碎砖上,踩在老头掉在地上的那枚硬幣上,他没有看那枚硬幣。
他从车头绕过去,走到柜檯的位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瓶可乐。
可乐瓶上沾了一层灰,奇古尔用袖子擦了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