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章 炸鸡兄弟
李安从十四街联合广场的地铁站出口走上地面时,曼哈顿的夜风扑面扑来,带著河水的腥气和夜晚的凉意。他站在地铁出口的台阶上,眯著眼打量著街道。
曼哈顿的夜晚像一堵光墙,路灯、车灯、店铺招牌的霓虹灯、对面一栋建筑的巨幅电子屏正在播放化妆品gg,各种顏色的光全交织在一起,在夜晚中格外扎眼。
城市的光线照在夜间的云层上,映出乱七八糟的光晕。把夜空污染成一种的亮橙色。
十四街的路口挤满了人,穿西装的白领夹著公文包快步走过,几个背著吉他的街头艺人在路边调音,热狗摊的推车上冒著白烟,计程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身边驶过。
这里是曼哈顿最繁华的中城边缘,是交通与商业的节点。
李安朝西边望了一眼,那边是哈德逊河的方向,隱约能看到河面上移动的灯光。
那地方不错,他想儘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吃口东西,然后找个落脚处。
“走。”李安招呼老白,“吃饭去。”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几条街道,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李安肚子叫了一声,来自肠胃的抗议。他在玄幻世界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乾净了。兜里揣著两千多的美元现金,吃顿饭绰绰有余。
经过一家肯德德,白鬍子老头的头像在灯箱里冲他微笑。他停下脚步,透过橱窗看了看人流多不多,正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气味从街对面飘了过来。
那股香气浓郁又复杂,既有黑胡椒的辛辣,也有芝士和洋葱在热油中微焦的香甜味,还有一股烟燻调,像是慢火烤制出来的香料。
这股气味穿过街道,钻进他的鼻腔,让李安起了兴趣。
李安顺著气味的方向抬起头,看到街对面有一家小店。
小店门面夹在一家乾洗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橱窗擦得很乾净。招牌是深绿色的底,上面用白色和金色字体写著:
“los pollos hermanos(炸鸡兄弟)”。下面的小字写著:“家传秘方·新墨西哥风味”。
炸鸡店的玻璃门上贴著gg,是一盏暖黄色的灯,照著一只白色的搪瓷锅,锅里隱约能看到几只金黄色的鸡腿。
橱窗玻璃擦得很亮,里面有几张桌子,坐著的客人不少,每张桌上都摆著炸鸡和可乐。
李安看了一眼肯德德的门,又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绿招牌。
嗯……要不然,尝尝鲜?反正肯德德之前吃过,试一下这家没尝过的。
他叫老白待在炸鸡店门口附近的小巷,裹著帐篷布的身体靠在砖墙上,面朝街道,这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在休息的流浪汉。
“站这儿別动。”他低声说了一句,老白没有回应。
李安推开店门,一股热浪裹著炸鸡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內比他想像的要乾净得多,地板是深灰色的瓷砖,墙面贴著白色的瓷砖,乾净得发亮。
餐厅的灯是暖色调的,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天花板上还吊著一台电视,正在播放著美国的电视节日。
店里有七八张桌子,隔著足够宽敞的距离,桌上摆著塑料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
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掛著菜单板,灯箱里的字十分清晰。
李安走到收银台前。一个梳著马尾的拉美裔姑娘冲他笑了笑:“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他看了一眼菜单板。价格比肯德基便宜一点。全家桶十四块九毛九,十二块炸鸡加两份薯条两杯可乐。
“全家桶,在这儿吃。”李安指了一下旁边靠墙的桌子,那还能清晰的看到电视节日,他可十几年没看了。
“需要酱料吗?我们有牧场酱、蜂蜜芥末和辛辣酱。”
“要牧场酱,两份。”
他从道袍里摸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递过去。找零后把纸幣折好放回塞进口袋,然后坐在了那个靠墙的位置静静等待。
十分钟后,姑娘便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的纸桶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炸鸡腿,热气从桶里冒了出来。
薯条装在两个小纸盒里,可乐杯壁上凝著水珠。两盒牧场酱放在托盘边缘。
李安拿起一块鸡腿咬了一口。鸡皮酥脆,牙齿切入时发出诱人的脆响。
鸡肉嫩滑,肉汁从中渗出,带著咸鲜的底味和那股独特的香料混合,黑胡椒、蒜粉、烟燻辣椒粉,还有某种他尝不出来的东西。
油脂的醇厚和鸡肉的鲜甜在口腔里融合,香料的后味从口腔折返上来,带著一丝微辣的烟燻感。
薯条是粗切的,像旋转楼梯那样螺旋著。薯条盒上写著“新品!扭扭薯条!”,外焦里嫩,撒了粗盐和红椒粉。他用薯条蘸著牧场酱,一口炸鸡一口可乐,吃得很快。
李安端起可乐杯摇了摇,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纸杯里晃荡,杯壁外侧凝著一层水珠。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可乐进入口腔的那一刻,冰凉的液体带著碳酸便让李安整个人都舒服起来。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爽感,喝下去之后还打了一个嗝,胃里翻上来一股凉气,带著可乐的香甜。
“呼——”李安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许多年了,自己已经好久没喝过冰可乐,这样大口的吃炸鸡了。
李安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急著咽,含在嘴里让气泡在舌头上多炸一会儿。又將身子靠在椅背里,舒舒服服的把这一小口可乐慢慢咽下去。
当他正准备拿起第六块炸鸡时,一个人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浅蓝色衬衫,打著乾净的的领带,领口微敞,裤子笔挺,皮鞋擦得很亮。
他头髮是深褐色的,梳得整整齐齐,鬢角带著一点灰白。五官轮廓很深,颧骨很高,嘴唇紧抿著。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沉稳,看人的时会让人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他走到李安的桌前,微微欠了欠身。
“先生,晚上好。”他的声音低沉,带著轻微的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叫古斯塔沃·弗林,是这里的经理,请问今晚的餐点还合您的口味吗?”
李安看了他一眼。这人身上有一种克制的礼貌,不卑不亢,正式的如同在接待贵宾。
他的目光在李安的道袍上停下,然后迅速用余光扫了眼別处。
李安注意到,这个古斯塔沃真正在看的是放在桌上的手机。那台光头黑人的苹果手机,此刻正扣在桌面,靠近纸巾盒的位置。
虽然经理的余光只是扫了一下那台手机,隨后便自然地移开,但李安还是发现了他的眼神。
“很好吃。”李安说,拿起一块鸡翅示意了一下,“这个味道很特別。比肯德德的好。”
经理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小幅度的鞠了一躬。“谢谢您的肯定。我们的配方来自我的家乡,经过了一些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一张深绿色的小卡片,放在桌上,推到李安手边。卡片上印著“炸鸡兄弟”和一个会员编號。
“新客户第一次用餐有优惠,今天的帐单已经给您减免了百分之十。如果您愿意註册会员,以后每次消费都有积分。”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语句都像斟酌过后才说的。“您是第一次来,希望您以后也能赏脸光顾。”
李安接过卡片,翻看了一下,放在了桌上。
“不用了。我不常来这片。”他把最后一块鸡腿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
经理缓缓点头,没有追问。“完全理解。无论您何时光临,我们都欢迎。”
他又微微欠了欠身,“祝您晚上愉快。”
然后经理转身走回了后厨,他的步伐很稳,走路时身体起伏很小,西装的肩膀线条笔挺,没有一丝皱褶。
李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