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出山
珍贵的法器被按序摆在山脚,许然坐姿懒散,仿佛不是要布希么生死攸关的阵法,而是閒暇歇息。月华笼著,清风围著,他身旁灵光流转。许然垂眸划破指尖,精血瞬间涌进地上逐渐成型的金色符印,符印贪婪,指尖的血也好似滴不尽一般。
风凉,天色渐渐转明,晨起练剑的修者看见落霞山方向大片刺目的金光。
眾人皆是惊愕不已,却无人胆敢前去查看。
动静也太大了,许然微微皱眉,山脚处的阵法似乎被挣出一道隱约的缺口,他隨意瞥过,却没从这里闯出,而是跃至山巔。
金光渐消,而后染上鲜红,似是血光。浓云蔽日,风止,落霞山反而草木摇晃,枝叶震颤。
许然拭去唇角的鲜血,见浓云被撕开一道口子,属於外界的阳光洒进落霞山,天转热,是夏日。
青云山和妖族乌溪各有一道身影焦急地向落霞山赶来。
裴云初赶到时,许然方才收手,他手撑著石桌,灵力外泄,收也收不回来。
裴云初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速度还能这么快,妖力透支,他险些要站不稳,一双眼却定定地看著许然。许然裹著黑衣,身上看不见伤口,只是脚下已经被染成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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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漓的血色里,他抱住许然,不知他哪里有伤,不敢多费力气。
“哪里疼?”他嗓音微颤,小心的摸索著许然的衣裳:“药膏呢?蕴神珠戴著吗?”
灵力波动,又有人闯进这座山,裴云初倏然抬眼,想起梦中那些人听闻玄灵死讯后的所言所语,他神色转冷。
许然看见裴云初身上凛然杀意,只微微抬了抬手,裴云初便收敛了气势看向他。
许然缓缓摇头,咽下喉中血腥:“没事。”
錚然剑意破开浓雾,许然看见银白的髮丝,心中微松。
星泽目光微凝,语气却是一贯的毫无波动:“带他走。”
异象散去,该有些好奇心重又不怕死的人围上来,不谈法器宝物,一个重伤的仙君就已经值得他们躁动了。
裴云初带著许然离开前看见纷纷凋落的桃花,他们在桃花落完前离开了这座山。
离开这个绚烂明媚,却又摇摇欲坠的春日。
或许有一日他们会路过、会回来,但不一定是春日。
星泽提剑看著涌向山脚的人,其中有见识的人立刻停下,面色恭敬:“星泽尊者,我们观此处有异,恐罪仙出逃,特来查看。”
星泽面上冷然:“玄灵无罪。”
“罪仙分明惹致天罚!”
“是否有罪,让我们上山一观。是天道赦免,还是罪仙出逃,只需看一眼,我们心中自有定论!”
星泽不为所动:“若要上山,先问过我手中剑。”
此言一出,嘈杂声骤然消散,当初修仙界谁人不知玄灵与星泽的名头,倘若说玄灵是天下第一人,那星泽就是天下第一剑修。
这么久过去,谁又知道星泽的实力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星泽尊者为何插手此事,您与那罪仙难不成是同盟?”
星泽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语气冷冽:“挚友。”
若说同盟,也算不上错。
直到眾人散去,星泽挥袖,將许然落下的东西尽数收好。
*
乌溪还有一段距离才能到,但是许然周身灵力四散的实在是太快了。裴云初不敢不顾及他的身体强行赶路,於是用面巾蒙上许然的脸,在人间找了个清静的客栈暂且住下。
裴云初將许然放在床上,才发现他手指仍滴著血。將他手指轻轻掰开,原来他手中握著的是蕴魂珠,被血糊著,珠子的光亮也变成浅浅的红。
“哪里疼?”裴云初的衣袖已经被他的血染红了,见他睁开眼,立刻停下动作。
许然轻轻摇头,攒了点力气才开口:“云初,我可能得睡一会儿。”
声音很低,却还是那么云淡风轻的语气。
一会儿,也可能是一阵子,他的灵力耗尽,神魂也是从未有过的疲倦。
“没事,你睡。”裴云初茫然一瞬,俯身吻了吻他的唇,尝到一点血腥:“有我在。”
裴云初出来得太急,身上並没有带多少东西,只好先给许然餵了几颗灵丹,又用湿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血污。
等做完这一切后,裴云初才匆匆出门,请了一只小妖去帮他买些灵药。
裴云初从未见过许然身体有这么冷的时候,他只能缓缓地向许然体內倾注妖力,尽力护好他的心脉。
……不论是年少成名的玄灵仙君,还是落霞山上困住的罪仙,世人提起时,总是带著几分畏惧与忌惮的。他飞升失败后,这么久也无人再敢尝试,因为他们潜意识里都知道,连玄灵都做不成的事,他们是定然做不成的。
裴云初没见过他最威风的样子,他初到落霞山时,山上的仙君已锋芒尽敛,平和从容。
为什么不等他回来?裴云初心中闷闷的疼,却没办法对昏厥过去的许然发火。
他不知道许然会伤得那么重。
他为什么要催许然?
许然研究阵法本就是打算出山,倘若不是他心急,或许许然会等到时机更成熟的时候,或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身体不受控制,许然只能回到空间,和系统一起看最新刷新的数值。
“什么意思啊?我们闯出落霞山明明也没用几个月!”系统又急又气:“凭什么寿命只剩下四十年?”
考核任务再怎么难,也有一定的通过率的。
这不该,很不该。许然也觉得不对劲,皱著眉翻阅资料。
“续命……”系统自言自语,“对对,应该能续命。我找找……”
“修仙世界的活著,是不是和一般意义的活著不太一样。”许然忽然道。
系统一脸茫然。
许然目光落在世界背景上,人修、妖修、鬼修……鬼修势弱,已经多年不曾活跃,也极少被提起。
但確实存在。
许然若有所思,看著资料推测:“倘若神魂不灭即为存在,那这次的任务或许和肉身是否消亡无关。”
快穿局一向喜欢抠字眼。经歷考核的是任务者,只要许然的数据没有回归,谁能说他不是“活”在任务世界?
系统瞪大眼睛:“啊?”
“万一任务失败呢?”
许然轻笑:“失败就扣积分和降级唄。”
其实问题也不大。
系统脑袋转了转弯,恍然大悟:“对哦……”
他们积分多,扣一点就扣一点,降级就降级,反正他们升得快。
任务失败並不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更何况是通过率极低的考核任务。只是一直是高分通关,系统都习惯了。
“好吧!那就试试!”
即便快穿局不认,但宿主做了鬼修还可以陪小裴很长时间,大不了就当度假嘛。
系统放下心,帮忙调出资料。现在玄灵的身体也醒不过来,许然再担心外面,都只能耐著性子安心看资料。
有关鬼修的资料少之又少,毕竟修者的死亡大多都是神魂俱灭,只有少数运气好的能留下一缕残魂,这些残魂大多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最终消散於天地间。
许然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只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床边的裴云初就立刻抬起头来。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许然闻见很浓的药香,发现自己被包成了一个木乃伊。伤口是被阵法反震,虽然多了些,但也不是每一处都那么严重,每一处都需要包起来。
许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弯唇:“怎么停在这里了?”
窗外,明月高悬,夜风轻轻拂过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噹声。
是和落霞山全然不同的景色。
“想让你多缓两日。”
裴云初有很多话想问,但看出许然精力不济,只轻轻握住他的手:“先睡,等回乌溪再说。”
许然也確实不太撑得住,怕他担忧,乖乖闭上眼。
他很快就失去意识。
裴云初一动不动地看了他许久,慢慢走到窗边,从衣衫里面捞出细细的红色带子。借著月光看那枚精雕细琢的玉佩。
灵丹不要钱一样的餵下去,见许然周身的灵力不再外泄,伤口也不再渗血,裴云初才敢带上他继续赶路。
乌溪如今最好的医师是只年轻的兔妖,她不认得什么罪仙,见著许然那副模样大吃了一惊。
兔妖皱著眉:“就算伤势养好,这个人类也只剩下四十年的寿命了,而且他灵力枯竭、丹田有损,也没法再修炼。”
“人修最宝贝自己的一身灵力……”
裴云初低著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不是。”
兔妖疑惑地看著他,他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裴云初没觉得许然很看重修为,对修者来说十分珍贵的精血能隨意给了受伤的小猫,也能毫不在意地滴给萎了的花朵,精纯的灵力更是说渡就渡。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许然都已经逃出来了,梦境也不会重演了,他还是难过。
可能是因为,四十年实在太短,不够。
*
裴江把碧落草取回来的当日,妖王暗伤一好,立刻恢復精神,生龙活虎。
但还没恢復多久,妖王就感觉自己这把老骨头要被气散架了。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没怎么让人操心过的小外孙,竟然找了个这么了不得的相好。
是个人族修者就算了,妖王与人族並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个男子也算了,他努努力也不是不能说服自己。是个仙君,有些麻烦,也还好……还是落霞山上那个罪仙……更要命的是!还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罪仙。
鬚髮皆白的老妖王气得鬍子都炸起来,心里暗暗咒骂:“我看我都要比云初的相好活得久!”
“外公,”裴云初低声:“许然真的很好,您不是从来都不信那些传闻吗?”
妖王当初与名震天下的玄灵仙君有过几面之缘,虽没留下什么大印象,但也对“罪仙”一说嗤之以鼻。
但这根本就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再好也不能找个快死的啊!
“没得商量!”妖王眉头皱的死紧:“四十年够干什么?到时候你怎么办?”
“可是,”裴云初扯了扯唇,认真解释:“外公,如果不是他,你们已经见不到我了。”
四十年很短、不够,但裴云初不能连四十年都不要。
妖王明白这个道理,但谁又能不偏心自家孩子,倘若云初是个朝三暮四、浪荡多情的,妖王就隨他去了。
“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本王定然为他寻来世间良药续命。”妖王拍了拍桌子:“別的没商量。”
再怎么续命,许然这副身子至多不超过百年,妖王怎么可能同意。
“……可是我喜欢他。”
“外公,我只喜欢他。”
“你要和他在一起,日后要面对什么你清楚吗?以他如今的状况註定不能陪你走太久,那样的打击你受得住?”妖王语重心长。
裴云初还想继续说,袖子忽然被轻轻扯了扯。他匆匆垂眸,和许然对上视线。
“醒了?现在怎么样。”
妖王拧著眉,但也闭了嘴。到底不该打扰伤者休养,他再不情愿也只是扭过头表示自己的不满。
“云初,我想和妖王谈谈。”
裴云初一顿,唇微微绷著。
妖王上前把他一推,更生气了:“他现在这个样子,本王还能打死他不成?”
妖王將裴云初赶出去,怒气衝天地关上门,回头却见许然嘴角含笑。
还笑得出来?
妖王脸色阴沉,冷声道:“玄灵仙君,您对我家云初有恩,自然可以留在我族修养,但——”
“您是长辈,叫我许然就好。”
什么长辈?不要脸!他们人族的仙君一个个看著人模狗样、高洁不群,没想到是真的不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