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龙威
他心跳的速度並没有加快,反而放缓了一点点。但是,跳动的力道变得更沉重了。
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铁锤,直接砸在他的心尖上。
那一下搏动的力度大得离谱,震得整个胸腔嗡嗡作响。
衝击波顺著血管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巴卡尔浑身一僵。
第二下。
“咚。”
更重了。
血液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心室里泵出来。
流速陡然加快。
温度也在涨。
他能感觉到血液流过四肢时,血管壁在承受著极限的膨胀压力。
那种感觉像是一条条烧红的铁丝被硬灌进了身体的每一寸末梢。
爪尖、尾巴、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块龙鳞都好似在发烫。
连龙角的根部都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搏动。
那种感觉像是前世自己把手压在枕头下久了,感受到手臂上传来脉搏的跳动,只是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然后,他的骨头开始响了。
“咔。”
脊椎最底端的一节尾椎骨,发出了第一声脆响。
紧接著是腰椎、胸椎、颈椎。
从下往上,一节接一节,像有人在给他的脊柱一块一块地重新拼装。
每一声“咔”都伴隨著一阵酸麻到头皮发炸的胀痛。
那是骨骼在生长的声音。
在变粗、变密。
在往里面填充某种比原来更坚硬的东西。
巴卡尔死死咬住牙关。
龙爪扣进地面的岩石里,指缝间挤出细碎的石粉。
疼。
真疼。
与巨龙在龙眠中感受到的生长疼痛不一样。
龙眠是在睡梦里完成的,身体自己偷偷长好,醒过来就是成品。
现在?他是清醒的。
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每一块骨头在拉长、每一根肌肉纤维在撕裂又重新编织。
从红龙传承记忆里调出来的类比只有一个“换鳞”。
幼龙到少年龙阶段,会经歷一次大规模的换鳞期。
旧鳞脱落,新鳞从皮下顶出来。
据说那个过程痒到能让龙把自己往岩壁上蹭出血。
但换鳞只是换皮。
现在换的是骨头、是肉、是內臟。
肌肉的变化紧跟著骨骼。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前肢的肌肉群正在鳞甲下面缓慢隆起。
一层一层的。
先是深层的慢肌纤维膨胀,像被注了水的海绵一样鼓起来。
然后表层的快肌纤维跟著拉长、增厚。
肌肉和鳞甲之间的筋膜被撑得紧绷。
他甚至能看到几片腹部的鳞片被內部膨胀的肌肉顶得微微翘起,边缘渗出一丝血水。
下一秒,翘起的鳞片缝隙里,新的鳞片从皮下拱了出来。
暗赤色的鳞尖先冒出一个角,然后整片鳞甲像破土的幼苗一样,一点一点地从肉里长出来。
挤开旧鳞。
覆盖上去。
巴卡尔低头看著自己胸口的鳞甲一层层叠加、一层层变厚的过程。
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被3d列印的模型。
进度条大概走到百分之四十了。
然后內臟也开始动了。
龙胃猛地一阵翻搅。
那颗本就强大到能消化金属矿石的消化器官,像是被人拧大了功率。
蠕动加剧,胃壁增厚。
消化液的分泌量暴增。
连带著胃袋储物隔间里那颗安安静静待著的发条指令球都被顛了一下。
巴卡尔能感觉到自己的肺也在膨胀。
火囊,红龙特有的龙息生產器官。
正在被一层新的隔热组织包裹。
心臟的搏动越来越重。
每一下都像在胸腔里放了一颗小型炸弹。
稳定、沉重、势不可挡。
像一台被彻底重铸的引擎,终於完成了磨合。
“咚。”“咚。”“咚。”
帝王引擎般的声音在矿洞內迴荡。
丝丝缕缕的黑色的气体从鳞甲缝隙里渗出来。
爆龙王姿態自动触发了。
但这一次,跟以往完全不同。
以前的爆龙王姿態,是在原有龙翼上有大变化,比如骨刺、比如变大。
形体其实变化不是很大,只是外掛一层“爆龙王的皮”。
这一次整个身体都在变。
巴卡尔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尾椎升起,沿著刚刚重塑的脊柱一路向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背脊一节一节地往上推。
后肢的肌肉在疯狂膨胀。
大腿根部的骨骼结构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角度调整。
巴卡尔的身体在做一件其他任何龙都从未做过的事,他站了起来。
不是龙类那种四足撑地、脊背拱起类似大猫咪的標准姿態。
是后肢撑地。
躯干直立。
重心一点一点地从前肢转移到后肢。
就像一座倾斜的塔楼在缓缓扶正。
后肢承受的重量每增加一分,脚下的岩石就多裂开一道纹路。
两条后腿的肌肉鼓胀到了极限,每一块肌群的轮廓都隔著厚重的鳞甲清晰可见。
脊柱完全拉直的那一刻。
“嘭。”
地面从他的双足下炸开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他站直了。
厚实的胸膛正面朝前。
粗壮的后肢承载著全身的重量,像两根深插地底的柱桩。
肩线展开,龙首高昂。
双翼从背后完全撑开。
原本就夸张的翼展,隨著躯干的进化进一步舒展。
翼膜绷得更紧,骨架撑得更阔。
翼尖几乎同时蹭到了两侧的岩壁。
巴卡尔低头。
俯视的角度变了。
以前四足站立的时候,他的视线是平著往前看的。
现在,他在往下看。
整个矿洞在他脚下。
这个视角……
上辈子站了二十多年。
穿越过来趴了十几年。
现在又站起来了。
巴卡尔在心里感慨了一秒。
然后立刻被眼前的现实拽了回来。
整个躯体比之前壮实了一圈不止。
颈部的鳞甲层层叠压,一排扣著一排,厚度翻了差不多一倍。
胸腹处新长出一排交错的黑红色骨质棱脊,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腹。
跟天然铸成的胸甲似的。
肩头到上臂的线条变得极其狰狞。
隔著鳞甲都能看到肌肉轮廓一块一块地凸起。
唯独四肢龙爪有些差异,前肢的爪子没跟上这波进化。
龙爪其实已经远超之前了。
但是跟身体其他部位一比,力量和硬度的差距反而更明显了。
没办法。
龙爪的强化路线还没开启。
巴卡尔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的龙角,差不到半米就顶到头顶的穹隆了。
刚才那口气吸得胸膛一鼓,两侧的龙翼直接蹭上了岩壁,轻鬆刮下一片碎石。
这个矿洞坑位,之前还算宽敞。
现在他往左看,翼尖顶著墙。
往右看,翼尖也顶著墙。
巴卡尔试著收拢双翼。
翼骨摺叠的时候,关节把旁边一根天然石柱都磕掉了一个角。
他尝试转身。
龙尾在身后扫了一个半弧。
“哗啦——”
靠墙堆放的一小堆矿石被龙尾扫得稀烂。
银矿石、硫晶矿滚了满地。
几块弹到对面墙上又弹回来,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巴卡尔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
又抬头看了看离龙角只剩巴掌宽距离的洞顶。
“……”
他沉默了两秒。
得,要扩建了。
而隨著巴卡尔的强化完毕与变身。
一圈恐怖的龙威在巴卡尔不知不觉间荡漾了出去。
(当前阶段,除了龙爪,已经是完全体了,巴卡尔外貌参考图)
——————
……
黑石矿谷领地外围。
雷德·莫兰背靠一棵枯死的矮树,拆开由狗头人道格拉送回来的回信。
信纸字跡潦草,行文却圆滑得离谱,完全不像蛮荒地界能搞出来的东西。
“有点意思。”
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这玩意本来就没打算真的交给伊斯塔大公,不过还是留著把。
“这龙人领主,或者说他手下的人,水平不低啊。”
莎莉朵蹲在一旁擦弓弦,头也没抬。
“废话,能把豺狼人矮人狗头人捏一块儿的,能差到哪儿去?”
洛林叼著根草茎,双手枕在脑后躺平,很是享受。
博特尔闭眼养神。
凡登依旧像尊雕像似的站著,面甲压得低低的,背后的双手剑始终没离开手臂范围。
一切如常。
突然——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东南方向那个龙人的领地压了过来。
没有光,没有声,连半点预兆都没有。
空气瞬间凝得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洛林直接弹了起来。
嘴里的草茎啪嗒掉地上,人唰地就融进阴影里,身体比脑子快了八百倍。
莎莉朵擦弓弦的手猛地僵住。
没起身,蹲在原地直接拉满弦架上箭,箭头死死锁著东南方向。
博特尔猛地睁眼,手里的铁权杖噹啷磕在石头上,弹了一下。
雷德反应最快。
威压到的瞬间,法杖尖端的宝石就亮了,淡蓝色法力屏障瞬间罩住五个人。
凡登也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剑唰地从背后抽出来架在身前。
剑身在灰天光下闪著冷光。
面甲下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威压只持续了几秒。
像一阵风吹过,又像从没出现过。
但五个人的姿势,足足十几秒没敢动。
洛林最先破功。
“臥槽什么鬼?”
他从阴影里钻出来,探头探脑的四处看了看。
“应该是龙威。”雷德回答的语气不是太確定。
几人等了半天,没见怪物出现,连风都没再吹,这才鬆了口气,互相对视。
“就是龙威的味儿,错不了,跟六年前那头黑龙一个样的。”
莎莉朵放下弓,但箭没收回去。
六年前,另一片大陆的荒芜沼泽,他们小队围猎一头刚成年的黑龙。
那黑龙刚跟一条绿龙死磕完,半残状態被他们堵住。
即便如此,那一仗他们也打了六个小时。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凶险的一战,也是让他们被伊斯塔公爵盯上的成名战。
“那头黑龙的龙威范围比刚才大,但质量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雷德语速慢了半拍,明显在斟酌。
四人齐刷刷看他。
“龙威是龙类的本能类法术,不用咏唱不用材料,等级越高,质量就越高。”
“刚才那股龙威等级感觉上並不不高,覆盖范围也不大。”
他顿了顿。
“但那个质量……我在王国覲见一头壮年金龙的时候,都没感受过这么密的龙威。”
安静两秒。
“老大你啥意思?比壮年金龙还猛?
那我们收拾东西跑路得了!”
洛林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把他嚇得不轻。
“不是。”
雷德摇头。
“要是等级很高的龙在这儿,刚才的龙威扫过,我们就不可能站得住了。”
“所以这龙等级不高,至少等级没我们高,但血统纯度高得离谱。”
博特尔弯腰捡起权杖,用袖子擦了擦末端带尖刺的金属球,声音闷闷的。
“你的意思是,是一头年轻的龙?但是他的出生很好?”
“对,刚才的龙威就像我们法师把一环法术强行灌过量浓缩的魔力,硬拔高到高环效果。”
“所以传过来的感觉才那么古怪。”
洛林咂了咂嘴。
“那不就是个小龙崽子?还好还好。
不过,公爵叫我们对付亚克男爵,没说要屠龙啊!”
“再说了,达芙妮大姐头不在,打龙……万一是个成年龙,那也太勉强了吧?”
达芙妮·贝莎繆尔,他们小队的第六人。
亡灵法师,他们小队最接近传奇之人。
上次猎杀黑龙,全靠达芙妮的亡灵军团扛住龙息正面衝击,给其他人创造输出窗口。
而达芙妮也靠著黑龙的尸体转化出的亡灵,成功达到19级。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没她在,就算全员满状態,他们五人也做不到零伤亡拿下一头刚成年的黑龙。
“这龙威是从矿谷那边来的,跟那个龙人领主的地盘重合。”
莎莉朵终於把箭收了回去。
“公爵大人的探子给的信息,说这个领主是个叫贝里斯克的龙人?
龙人不可能有这种质量的龙威吧?”
雷德揉了揉突突跳的眉心。
“要么情报出问题了,要么那地盘上不止一个大傢伙,我怀疑这领地里藏了一头龙。”
几人安静下来。
雷德摸了摸怀中的东西,指尖蹭过一个拳头大的骨质物体,表情重新平静。
管他什么龙,麾下就千把號杂牌眷族,能有啥了不得的?
真有强大的龙坐镇,这片荒原早就不是这副穷酸样了。
大概率就是头血统不错的年轻龙。
年轻龙意味著经验不足、战斗本能糙、容易被激怒。
这可是他们最擅长利用的弱点。
“怕啥?”
莎莉朵隨手给了还在嘀咕的洛林一弓背。
“臥槽!你又打我!”
“那玩意儿要是龙,我们没杀过龙吗?”
洛林捂著后脑勺蹦起来,齜牙咧嘴却没真怒,他知道莎莉朵说的对。
他们这支小队能活到现在,不光靠实力,还有別人不知道的底牌。
雷德收回手,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矿谷的轮廓在灰濛地平线上隱约可见。
“先不管那头龙,我们的目標是亚克,他应该快到了,博特尔联繫一下探子看看。”
“是。”
博特尔掏出通讯石开始联繫。
“有消息了,亚克队伍里的內应说,他们已经在黑石荒原最北方登陆了。”
闻言,雷德眼中闪过精光,指挥边上一个普通护卫。
“你去让刚才那个叫道格拉的狗头人过来,把这些物资拿走吧,就说我们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