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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第一笔明帐修理费

    老陈水泵行里,刺鼻的机油味混著空气中的霉湿味,闷得人透不过气。
    墙角那台发黑的台扇咯吱咯吱地转著,吹不动地上的油腻黑泥。
    陈师傅站在木桌前,手里握著赵启明递过来的那把大號管钳。对面,放著那台从垃圾堆里拽出来的南水县退修抽水泵。外壳凹陷,电机进水,这在以往的规矩里,是一台直接宣判死刑、只能当废铁拆件的烂货。
    顾念念拉过那张沾满油污的长条板凳,坦然坐下。
    “第五页。第三个几何框图。”顾念念指著平摊在桌上的《全省农机故障极简对照標准库》。“按图走。”
    陈师傅咽了口唾沫,粗糙的手指在图册上停留了两秒。他干了三十年机修,从来都是凭感觉听响、拆盲盒。第一次有人把机器里复杂的微积分受力关係,变成四个极其简单的方块和箭头,懟到他眼前。
    管钳卡住主轴端盖的六角螺母。
    “锈死了。”陈师傅用力扳了一下,纹丝不动。
    “別硬来,滑丝就废了。”赵启明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小铁瓶,在螺纹缝隙里滴了两滴煤油。“等十秒,让煤油吃进去。再用锤子敲两下管钳尾巴,震碎铁锈。”
    陈师傅照做。
    “鐺!鐺!”两声闷响。
    管钳再次发力,“咔嚓”一声,那颗卡死了一个月的顽固螺母鬆动了。
    陈师傅迅速卸下端盖,抽出主轴。一根严重磨损、布满深槽的轴心暴露在昏黄的灯泡下。
    “换主轴要十五块钱,这帮南水县的农户根本掏不起。”陈师傅拿著破主轴,习惯性地嘆气。“这也是为什么这台机器被扔在这儿没人管。”
    顾念念从板凳上站起来,拿起小卡尺,直接卡在主轴最深的磨损槽上。
    “看清楚磨损极限。”顾念念报出数据,“两点三毫米。还没到断裂的临界值。”
    顾念念拿出一支铅笔,在主轴两端的轴承位上画了两条白线。
    “老陈,你有砂轮机。”顾念念指著墙角,“把轴承底座的凹槽往里扩两毫米。不换轴,换游隙。”
    陈师傅愣住了。
    不需要换新件?通过打磨原装底座改变受力点,让主轴错开磨损槽重新咬合?这种野路子维修法,他听都没听过。
    他抓起主轴走到砂轮机前,踩下踏板。火花在昏暗的铺子里四处飞溅,映得陈师傅满是沟壑的老脸忽明忽暗。
    十五分钟后,打磨完毕。
    陈师傅用粗糙的手指抹平毛刺,重新装回底座。塞入二狗手工打磨的那种加厚垫片,对准孔位,上紧螺母。
    “试试。”顾念念说。
    陈师傅接通电源临时线。
    低沉有力的电机声在铺子里响起,平稳,没有一丝卡顿的杂音。外壳破烂的水泵,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心臟跳动的力量。
    铺子外头的暗巷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声。
    赵启明猛地回头,快步走到门外。一个六十多岁、穿著补丁粗布衫的老头蹲在黑暗里,正用袖子抹眼睛。
    “谁?”赵启明喝道。
    老头嚇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佝僂著腰走进来。“俺……俺是南水县的。白天在展会大棚,俺跟在你们后头。这台凹壳水泵,是俺上个月砸锅卖铁买的,坏了没钱修,就搁陈老板这儿了……”
    老农看著桌上那台正在稳稳转动的水泵,嘴唇直哆嗦。他不敢相信,一堆废铁又活了过来。
    顾念念转身,从隨身的挎包里掏出那个空白的小本子,拍在桌子上。
    她拿了一支粉笔,递给陈师傅。
    “陈师傅,机器是你修的。现在,算帐。”顾念念声音极平,“把这台水泵的故障原因,你花费的工时,还有那个极简垫片的费用,全部写在这个黑板上。”
    陈师傅拿著粉笔的手僵在半空。
    按照天海市机电生態的潜规则,修这种大件,起步就是十块钱的手工费,还得忽悠农户换个二十块的新主轴。这叫宰肥羊。
    但他今天根本没换主轴。
    “顾厂长,这……”陈师傅看著那个穷得叮噹响的老农,又看了一眼铺子外面王大发总厂的方向。“俺要是明明白白写上去,以后在这个行当里,人家会说俺砸饭碗。”
    “写。”顾念念只吐出一个字。
    赵启明上前一步,站在陈师傅侧边。不怒自威的车间老厂长气势压了下来。
    陈师傅咬破了嘴唇。他看了一眼图册,又看了一眼那台转动的水泵。
    粉笔落在掛在墙头的一块破木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故障:主轴磨损,游隙过大。”
    “维修方式:打磨底座,更换垫片。原件保留。”
    “垫片费:两毛。”
    “手工费:五块。”
    “总计:五块两毛。”
    粉笔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老农看著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拼命揉了揉眼睛。
    “五块二?不用三十块?”老农声音劈了。
    他哆嗦著解开衣服最里层的纽扣,从贴身的粗布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全是一分、两分的毛票,混著几张一块的纸幣。
    老农数出五块两毛钱,双手捧著,递到陈师傅面前。
    “陈老板,大恩大德。大恩大德啊!”老农作势就要下跪。
    赵启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老农的胳膊。
    陈师傅看著面前那把散发著汗臭味的零钱。他干了半辈子修理,赚过王大发发下来的脏钱,也赚过坑蒙拐骗的黑钱。
    这是他第一次,明码標价,靠一门清清白白的手艺,赚得堂堂正正。
    陈师傅接过那五块两毛钱,手抖得拿不住。钱虽然少,但在他手里却沉甸甸的。
    “这钱,拿著踏实。”陈师傅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顾念念看著木板上的白字。
    南方黑市坚如磐石的垄断坚冰,在这一刻,被一枚粉笔,一道极简公式,五块两毛钱,敲开了一条致命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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