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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讲台下的迴响

    顾砚冬家的堂屋墙上,贴著一张省报的剪报,已经有点泛黄,边角翘起来,是谁用浆糊重新压过的,留了一圈不均匀的印。
    剪报上是一张照片,念念二十岁出头,站在讲台旁边,低头看一份列印的数据表,侧脸,马尾,白衬衫,一只手按著纸,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好像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照片旁边有一行字:“省大学最年轻讲师——mit博士顾念念:数学不是象牙塔,是生產线上的工具。”
    旁边还贴著另一张,是报纸的科学版,標题是《砚秋农机良品率全省最高,数位化转型成乡镇工厂范本》,照片上是顾砚秋,站在车间里,衬衫扎进裤腰,旁边是一排转起来的工具机。
    念念捎东西来顾砚冬家,东西放下了,喝了杯水,准备起身。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面墙。
    整面墙。
    不止两张剪报。她数了一下,有七张。还有一张是用方格纸手抄的——那是她在一次公开讲座上说的一段话,字跡是中学生的字跡,一笔一划,抄得极认真:
    “数学是什么?数学是当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给你一把尺子,让你把问题量清楚。”
    下面注了一行小字:念念姐说的。
    “那是小安抄的。”
    顾砚冬从厨房出来,端著一碗水,往那面墙上看了一眼,语气是家长说孩子的那种,平,但藏著点什么,“那孩子,知道你要来,早上饭都没吃好,说要去上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最后还是被他爸押著走的。”
    念念看著那行“念念姐说的”,沉默了两秒。
    “他学习怎么样?”
    “不算顶尖,”顾砚冬在椅子上坐下来,“但踏实,老师说这孩子人品好,不抄作业,不撒谎,就是有时候数学跟不上。”
    “哪部分跟不上?”
    顾砚冬愣了一下。“这个……我也说不清,就是做题总差点。”
    念念把帆布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打开,翻了翻,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今年的书和学费,还有一本我自己写的笔记,是初中数学最常出错的二十个思路,让他对照著看,哪里不清楚写信来问我。”
    顾砚冬盯著那个信封,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开口:“念念……”
    “不用说那些,”念念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小安人品好,这比成绩更值钱,但我就是不想让他因为数学这一科被卡住。”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再看了一眼那面墙。
    七张剪报,一张手抄。
    她想了想,从包里摸出一支笔,走回去,在那张手抄纸旁边的空白墙面上,空手比了一下位置,转头对顾砚冬说:“等小安回来,让他在这里贴一张白纸,把他自己觉得最难的一道数学题写上去,我下次来,给他解。”
    顾砚冬看著她,眼眶忽然有点红,但他低下头,嗯了一声,没再说別的。
    念念走出顾砚冬家的院子,站在村口的土路上,风把田里剩下的秸秆味带过来,混著远处谁家在烧柴的烟。
    她站了一会儿。
    小安那面墙,七张剪报。
    她四岁半的时候,程家湾的土坯房里,一根蜡烛底下,程福来的老花镜推到鼻尖,教她认第一个字。
    她当时认识的那个字,现在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抄在方格纸上,贴在了墙上。
    这件事本身,她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定义。
    她不准备定义它。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往镇上走去。
    她还有一件事要和林小北確认——那十二间图书室的书目採购名单,这周要敲定。
    脑子里已经在过那份名单的第三版修改意见了。
    回省城的车上,念念把一份手写的採购清单压在腿上,对著窗外的光看。
    清单是她和林小北来来回回改了三稿的,上面是给十二个农村小学图书室选的书目,分了几个大类:基础识字,自然科学,地理歷史,文学故事,还有一个单独的类別叫“工具书”——字典,数学公式手册,还有她自己整理的那本《初中数学常见错题思路》。
    最后那本是新加的,今天刚决定的。
    因为小安。
    因为那面墙上的七张剪报。
    念念把清单折好,装回信封,靠在车窗边,把眼睛闭上一秒。
    她每年从自己的工资里抽出一部分,压在这件事上——不是全部,但不少。省大学讲师的薪资在这个年代不算低,但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她花钱的地方本来就少,白衬衫是標配,饭在家里吃,出行坐公交,帆布包用了三年,包角磨白了也没换。
    她妈每次看见那个包都说要给她换一个新的,她说不用,还能用。
    宋婉清说你那个包已经是省城一道景观了,你骑著公交车,抱著那个破包,省大学的学生都认识你,说那个包走路带风。
    念念说那是因为我走路快,跟包没关係。
    宋婉清没绷住,笑出来。
    车在顛簸处晃了一下,念念睁开眼,看著窗外退后的田野,脑子里已经在算十二个图书室的书目总採购量和物流分配方案。
    她和林小北约好了,三天后开一次线上协调会——那边鹤山县那头新接了一个远程教育试点的项目,她帮著把数据传输的技术方案写了一个初稿,让林小北拿去给县里的人看。
    林小北在电话里说:念念,你现在不只是在帮我,你是在帮整个县的孩子。
    念念说:你少给我戴帽子,先把书目名单確认了再说別的。
    林小北说:行,你这个人,哎。
    然后掛了电话。
    念念把那份清单在包里压好,重新靠回车窗。
    车外,秋天的省城渐渐近了,路边的梧桐叶已经黄了一半,在下午的风里往下掉,落在路面上,被过往的自行车轮子碾过,碾成薄薄的一层。
    她想起程小禾写来的上一封信,信里说,她们村里有个小女孩,六岁,问她什么是大学。
    程小禾在信里说:念念姐,我告诉她,大学就是你以后要去的地方。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帆布包的最里层,和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两枚齿轮,一封信。
    她的“定心丸”,越来越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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