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藏在褥子下的薛涛笺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裴儼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织金锦袍,玉带束腰,墨发高冠。
仍是平日里那副冷冷清清、不可攀折的模样。
只是眼下压著一层淡淡青影,薄唇抿得极紧。
整个人都写著四个大字——欲求不满。
守在院里的小廝和丫鬟们纷纷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裴儼连早膳都没用,就径直去上朝了。
他前脚刚走,绿漪后脚就端著铜盆进了耳房。
姜裹儿正坐在梳妆檯前,双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
眼神飘忽,拿著眉笔的手微微发颤,半天都画不下去。
“哟,这是怎么了?”绿漪將铜盆放下,凑过来打趣。
“昨儿夜里茶水间那场大火,烧到现在还没退呢?”
姜裹儿手一抖,眉笔在额角上划出长长一道黑印。
她又羞又恼,伸手去挠绿漪的咯吱窝。
“你这丫头,再胡说八道,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
绿漪笑著告饶,一边绞了热帕子递给她,一边压低声音:
“夫人让我来传话,早膳后,您跟她一块儿去松鹤园,老太君有事商议。”
姜裹得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滚烫的温度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么早?怕是什么要紧事。
姜裹儿草草用了几口粥,便跟著薛令仪去了松鹤园。
一进暖阁,就见老太君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著一串碧璽佛珠。
“都坐吧。”
两人依言落座,秦嬤嬤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裹儿腹中的孩子,是咱们裴家正房头一个嫡孙,绝不容有失。”
“裹儿先前提议,寻个老实听话的通房,假作有孕,替她挡一挡府里那些明枪暗箭。”
“我挑了几个丫头,你们也掌掌眼。”
老太君说著,把一张名单递给薛令仪。
这样大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瞒著她。
“仙仙如何?身段样貌皆好,人也机灵。若说她有了身孕,外头也信。”
姜裹儿听著,暗暗蹙起眉头。
薛令仪此时摇了摇头:“老太君,仙仙怕是不妥。”
“她是扬州瘦马,从小就被调教。这样的人,短时可用,七八个月却未必耐得住。“
老太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画春怎么样?”
“画春也不行,”薛令仪嘆了口气,“她是二夫人送来的,二爷一向……急功近利,若是知道画春怀孕,未必不会生出旁的盘算。”
老太君眸色微沉。
“那采月呢?”
“采月更不能用,那丫头我见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绝不是省油的灯。”
一连几个人选,都被薛令仪驳了。
姜裹儿越听越觉得奇怪,扯了扯薛令仪的袖子。
薛令仪却没理会,反而从锦杌上站起身,对著老太君福了一福。
“老太君,孙媳以为,这件事,由孙媳来做,最为妥当。”
老太君面色一惊。
姜裹儿也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行!夫人,您疯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是相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怎能……怎能替我一个通房做这种事?“
她如何能让令仪被架在火上烤!
薛令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仍然盯著老太君,从容地笑了笑。
“孙媳有三个理由。”
“第一,孙媳是正妻。若孙媳有孕,名分最正,也最能堵住外头的嘴。若这样还有人敢下手,说明府里真藏著胆大包天之人,正好趁机钓出来,杀鸡儆猴!”
“第二,孙媳有孕,可留裹儿在身边贴身伺候。吃食、汤药、补品,皆能从我这里过一遍。她既能养胎,也不惹人疑心。”
“第三,祖母方才挑选的这几个,她们的卖身契,却都不在您老人家手里。“
“二房、三房、四房各有心思,若走漏了风声,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薛令仪轻轻笑了笑。
“与其把这样大的事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丫鬟,不如交给孙媳。“
“孙媳不会害裹儿,也不会害裴家。”
老太君看著薛令仪,歷经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动容。
“好孩子。”老太君长嘆一声,伸手拉过薛令仪,“你肯为儼儿、为裴家著想到这个地步,委屈你了。”
姜裹儿还想再劝,却被薛令仪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从松鹤园出来,一回到正房,姜裹儿再也忍不住,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令仪!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也敢应承?万一真有人害你,你……”
“我不会有事。”薛令仪拉著她坐下,脸上不见半分勉强,反而扬起一丝浅笑。
“裹儿,我不是一时衝动。这么做,是有我自己的私心的。”
姜裹儿一愣,“私心?”
“其一,我假装有孕,便可堂而皇之地拒绝相爷亲近,省得日日提心弔胆。”
姜裹儿恍然,这確实是个绝佳的藉口。
“其二呢?”
薛令仪指尖慢慢攥紧帕子,眼眸多了几分寒意。
“下个月初三,是我父亲六十大寿。我听闻,外祖家的几位表哥表姐,也会从江南赶来贺寿。”
提起旧事,她面上依旧温婉,可声音却止不住的颤抖。
“正好,我想趁著这个机会,报了当年被辱之仇。”
当年那个强暴她未遂的表哥!
姜裹儿瞬间明白了。
天大的喜事一旦曝出,娘家亲人自然会在寿宴上想方设法地接近。
届时设局,顺理成章!
“令仪……”姜裹儿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做?”
薛令仪紧咬后槽牙,轻声道:“我要他再也害不了人。”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原以为,自己已算胆大。
哪知端庄柔顺的令仪被逼极了,也会心狠手辣。
“好,我帮你!只是此事不能急,必要让旁人看见,让他咎由自取。”
薛令仪重重点头。
两人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
敲定了初步计划后,屋里的气氛这才鬆快下来。
薛令仪忽然冲姜裹儿神秘地眨了眨眼,拉著她的手,走向內室的拔步床。
“来,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姜裹儿被她搞得一头雾水。
薛令仪指了指床榻,“掀开底下的褥子。”
姜裹儿狐疑地照做,將厚实的云锦褥子掀起一角。
下一瞬,她怔住了。
褥子与床板之间,竟压著好些粉色笺纸。
是薛涛笺!
姜裹儿捡起几张,仔细一看,不是情诗,也不是情书,而是……
【小东西今日贪嘴,偷吃一碗冰酪,夜里咳了两声。】
她指尖一颤,又拿起另一张。
【笨手笨脚的,给我梳头,居然扯掉了三根头髮,嚇得差点跪下,我有那么嚇人?】
【三更,小东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居然哭了……】
笔跡清峻遒劲,锋芒內敛。
是裴儼的字。
姜裹儿一时忘了呼吸。
她曾经疑心过,裴儼经常取薛涛笺,是写给萧玉真,写给令仪,或是什么藏在心上的旧人。
原来都不是。
这人是不是有病?记她的日常小事做什么!
姜裹儿下意识捂住酸软的胸口,心跳驀然失序。
脸颊轰一下,烧得滚烫。
错愕地望著薛令仪,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令仪看著她这副傻样,忍不住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了?这下你总该相信……”
“相爷他是真的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