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谁搁这儿放屁呢?
麦穗笑了一下:“不止这些,还有个当兵的,在部队没回来。”夹公文包的那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缸辣白菜:“麦穗同志,你家这辣白菜卖不卖?我带一瓶回去给食堂厨子当样本……不是,给孩子尝尝,让他看看人家是怎么醃的。”
“过两天出缸了给你们送点过去,不收钱,算是答谢你们大冷天的跑这一趟。”
“那多不好……那个,我们自己来取就行,送就不用了。”
三个卫生站的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前头那个还在跟年轻的那个说:“回去跟站长说,下回卫生示范户掛牌子,把麦穗家报上去。食堂整改也按这个標准来,不,食堂能有这个標准的一半,我过年给灶王爷多烧三炷香。”
院门刚关上,王翠娟就单腿蹦著往灶房门口挪,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嫂!那人刚才说你灶房比国营饭店还立正!你听见没!他进门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出门的时候笑得跟二傻子似的,这变脸速度,不去唱二人转可惜了!”
“大嫂,我脚脖子崴了,嘴没崴,该懟还得懟。”
麦穗头也没回:“你那嘴比脚脖子好使,脚脖子崴了知道疼,嘴崴了还接著输出。”王翠娟被懟得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铁蛋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妈嘴是铁的,脚是泥的。”
刘桂芳扶著门框坐下来,捶了捶腰,嘴里念叨著:“这都什么事啊。”
“这种事,只能是有人故意举报的,还好穗儿心细。”顾大山背著手,说完就进屋了。
麦穗把检查表折好放进兜里,正要回灶房,花姐忽然歪著脑袋,咕了一声。
“咕!西屋那个话少的一大早上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从后院绕进来的。”
大黄狗趴回门槛旁边时,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了句:“她在巷子口跟那个穿灰布衫的人说了好一会儿,那人身上有股子药味儿。”
“知道了。”麦穗往西屋那边儿看了一眼。
李明娥不知道啥时候进屋了,顾金宝在炕上睡午觉,她坐在炕沿边儿上纳鞋底。
她听见麦穗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嘴角边上掛著笑。
“大嫂,那些人走了?”
“走了,检查合格,还夸咱灶房比国营饭店立正。”麦穗靠在东屋门框上,笑著看她,“三弟妹今儿个出去了?”
“嗯,去了趟供销社,想买点线,没买著。”李明娥把针在头髮里蹭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
“供销社今天不关门吗?我听钱大姐说今儿个下午盘点。”
李明娥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扎进布里:“可能是吧,怪不得我去了关门,白跑一趟。”
麦穗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回灶房,走到两步回头瞅她。
“对了三弟妹,下回要是有人问咱家的酱在哪儿做,怎么做的,你让他们直接来灶房看,咱这灶房经得起查,不怕看,不像有些地方,供销社今天下午盘点,三弟妹你说是吧。”说完转身回灶房,留下李明娥一个人坐在炕沿上,针在布面上停了好几秒才继续扎下去。
……
天不亮麦穗和小丫就到了摆摊的老地方。
今儿个带的货比上回还多,辣白菜醃好了一批,搁在罈子里封得严严实实。
元蘑酱和木耳酱也补了货,野山椒蘸料新碾了一批,比上回多了三罐,松子糖照例带了一小罐,搁在摊子最边上当引流神器。
小丫蹲在旁边摆標籤,摆完了照例扯开嗓门吆喝:“辣白菜嘞!新醃的……嘎嘣脆!”
这些天跟著麦穗跑集,她胆子越来越大,吆喝起来中气十足,嗓门比上回又亮了一个档。
旁边几个摊贩都认识她了,卖粉条的钱大姐笑著递过来一碗粉条,说是给小掌柜的早饭。
日头刚升起来,摊子前头就围了一圈人。
有买过酱的老顾客,也有被小丫吆喝吸引过来的新面孔,麦穗拿著剪刀剪了一小碟辣白菜让人试吃,又拿筷子挑酱抹在苞米麵饼子上递给人尝,动作利索,应酬自如。
松子糖罐子旁边蹲著几个小孩,一个个眼巴巴地盯著罐子里的糖,铁蛋也来了,今儿个负责收钱找零,麦穗给他脖子上掛了个布兜子,专门装毛票的。
正忙著,人群外头传来一阵粗嗓门,声音熟得很。
“让开!让开!都让开!”
孙大酱挑著担子又来了。
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著三个男的,一个剃著板寸,一个穿著破军大衣,还有一个叼著菸捲,都是二十郎当儿的年纪,走路晃著膀子,眼神乱瞟,一看就不是来赶集的。
穿军大衣的那个走在最前头,上去就一脚踢开了麦穗摊子旁边的一个空筐,筐滚出去两圈撞在墙上,嚇得铁蛋一哆嗦,布兜里的毛票差点撒了。
“哎!你们干啥!”铁蛋抱紧布兜,瞪圆了眼。
板寸头低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小屁孩儿,一边儿去。”
小丫一把把铁蛋拽到身后,嗓门比平时吆喝还亮:“你踢我家筐干啥!那筐是我二哥编的!踢坏了你赔!”
“哟,小丫头片子还挺横。”板寸头伸手想拨开小丫,手还没碰到小丫肩膀,麦穗已经站起来,把小丫挡在了身后。
孙大酱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牛眼在摊子上扫了一圈,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姑娘,上回你嘴皮子利索,我认了,但你这买卖做得不地道!我家大酱在镇上卖了十来年了,你一个新来的压价,存心抢生意是不是?”
麦穗把抹布往摊子上一搁,她没看那三个混混,抬眼看著孙大酱。
“孙大叔,你卖你的大酱,我卖我的菌菇酱,你卖五毛,我卖一块,我的价比你贵,你说我压价抢你生意,那我卖便宜了你是不是得告我倾销?”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头有不少上次赶集看了热闹的。
“上回他就说人家新来的贵,这回又嫌人家压价抢生意,左右都是他有理。”
孙大酱脸上横肉抽了一下,牛眼瞪得更圆了:“我不管你什么价!反正你在这儿摆摊就是碍了我的事!这仨是我外甥,今儿个特意过来帮我討个公道!你要是识相,赶紧收摊走人,以后別搁柳子镇卖酱,这事儿就算了了。”
“我要是说不呢?”
孙大酱说完,他身后的板寸头往前迈了一步,一脚踢飞了麦穗摊子上的木耳酱,罐子滚到地上摔成两半。
酱溅了一地,在雪地上尤其扎眼。
小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站回来了,紧紧挨著麦穗,眼睛瞪著孙大酱,嘴巴闭得紧紧的,一点没哭。
铁蛋想要上前接罐子没接住,布兜里的毛票撒了出来,铁蛋跪在地上捡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瘪著没敢哭。
旁边几个摊贩都站起来了。
钱大姐放下手里的粉条就想过来,被孙大酱瞪了一眼,脚步又顿住了。
不是不想帮,是不敢惹。
“这一瓶是警告!你要不收,下一瓶碎的就不是瓶子了。”孙大酱拿鞋底把地上的碎玻璃往旁边踢了踢,抬头看著麦穗,“怎么样?收不收?”
麦穗蹲下来帮铁蛋捡钱,拍了拍铁蛋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孙老板,你知道故意毁坏他人財物是什么罪吗?”
孙大酱听见这话不屑地呲了一声,但是他嘴角的笑没绷住,因为他看见麦穗的眼神里头没有慌,也没有怕,只有冷。
“你这些破罐子值几个钱?”
“值不值钱你说了不算,你砸了我的摊子,就得赔。”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一圈人都能听清楚:“你不赔,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你故意毁坏他人財物,按照治安管理条例,最低也得罚款拘留。”
孙大酱没想到这个山沟沟里头出来摆摊的小媳妇儿竟然还知道报案,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身后的那三个男的也有一瞬间的紧张,他们不怕吵架,不怕打架,但派出所这三个字,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
“嚇唬谁呢你?派出所你家开的啊?”拿扁担的那个半大小子口气直横。
“那你等著。”
麦穗转身就走,围观的群眾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孙大酱瞪著她的背影,咬了咬牙,冲那三个男的一摆手:“走!”
“谁搁这儿放屁呢。”
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嗓门也不小。
麦穗愣了一下,回头。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人大步走过来。
她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右手拎著一把杀猪刀,刀身上还沾著没擦乾净的血跡,她个子一米七左右,走路带风,往孙大酱面前一站,气场直接压了他一头。
顾小丫看见顾青苗,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看见过年放炮仗似的。
“三姐!三姐!”
麦穗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那张脸跟顾青野有四五分像,她心里有了数,但还是问了小丫一句:“谁?”
“我三姐,顾青苗!”
顾青苗一只手按著孙大酱的肩膀,另一只手里的那把杀猪刀刀背在孙大酱脖梗子上轻轻拍了拍,她说话的语气比这腊月的天气还冷:“孙老板,你打听过她是谁家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