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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父亲与叛徒

    戏台上的红帷落下。
    幻象本该结束。
    可那道幽幽唱腔还在戏楼里迴荡。
    “兄弟爭命台前断——”
    “血亲开门祸满堂——”
    “欲知陈家谁先死——”
    “请君入戏第二场——”
    咚。
    一声戏锣响起。
    整个春秋台的灯火,再次暗了下去。
    林晚晴立刻握紧枪。
    “又来了。”
    张守元脸色沉重。
    “第二场命戏。”
    罗天成站在一旁,额角已经出了冷汗。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陈道衡。
    陈道远。
    陆长生。
    白庭生。
    无名。
    这些二十年前的人,像被这座戏楼强行从旧时光里拖了出来。
    而陈不凡站在台下,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戏台。
    他知道,这是局。
    “先生”故意让他看见这些。
    可他也知道,这些幻象未必全是假的。
    命戏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是凭空捏造。
    它会用真实发生过的旧事作骨,再掺入诱导、误解、执念和煞气。
    半真半假。
    最能杀人。
    红帷缓缓升起。
    戏台上,灯火重新亮起。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座台前。
    而是春秋台后堂。
    后堂里摆著一张木床。
    床边点著一盏油灯。
    灯火昏黄。
    空气里像有浓重的药味。
    一道女人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
    咳得很重。
    像肺里已经没有多少气。
    陈不凡眼神微动。
    床边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陈道衡。
    青衫,命钱,神色沉重。
    另一个是陈道远。
    灰色长衫,右手仍戴著黑色手套。
    只是此刻的他,和刚才台前爭吵时不一样。
    没有冷笑。
    没有野心外露。
    也没有那种要掌控天下人命的疯狂。
    他眼眶发红。
    整个人像快被逼到绝路。
    床上躺著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脸色苍白。
    嘴唇没有血色。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她很虚弱。
    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应该极美。
    眉眼温柔。
    气质清淡。
    像一朵快被霜打碎的白花。
    林晚晴低声问:
    “她是谁?”
    张守元皱眉。
    “我不知道。”
    罗天成也摇头。
    “没听过陈道远身边有这么一个女人。”
    陈不凡没有说话。
    他看著戏台上的陈道远。
    那不是演出来的痛。
    至少,在这个幻象里,陈道远是真的怕她死。
    后堂里。
    女人又咳了一声。
    陈道远立刻俯身,扶住她。
    “阿寧。”
    “別说话。”
    “我带堂兄来了。”
    “他能救你。”
    女人艰难睁眼,看向陈道衡。
    她想起身行礼,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陈道衡走到床边,伸手搭在女人腕上。
    片刻后,他脸色变得很沉。
    陈道远死死盯著他。
    “怎么样?”
    陈道衡没有立刻回答。
    陈道远声音发紧:
    “堂兄,你说话。”
    陈道衡收回手,低声道:
    “她命火已尽。”
    陈道远身体一僵。
    “什么意思?”
    陈道衡看著他。
    “不是病。”
    “是寿尽。”
    陈道远像被这两个字刺中,猛地后退半步。
    “寿尽?”
    “她才二十七岁!”
    “怎么可能寿尽?”
    陈道衡沉默。
    陈道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看错了。”
    “一定是你看错了。”
    “陈家《天命录》能审命,能看因果。”
    “你再看一次。”
    陈道衡低声道:
    “我看过了。”
    “她的命线,已经走到尽头。”
    陈道远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就改。”
    陈道衡看向他。
    陈道远声音颤抖,却带著一股抓住最后希望的疯狂。
    “陈家有改命之术。”
    “你有《天命录》。”
    “我有《命符经》。”
    “你审命,我制符。”
    “我们联手,一定能把她的命拉回来。”
    陈道衡没有说话。
    陈道远像是看到了希望,语速越来越快。
    “我可以用延寿符。”
    “不够,就用接命符。”
    “再不够,就借外命。”
    “只要撑过这一劫,她就能活。”
    “堂兄。”
    “你救救她。”
    陈道衡看著他,声音沉重:
    “道远。”
    “能改,不代表该改。”
    陈道远整个人僵住。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说什么?”
    陈道衡道:
    “她命数已尽。”
    “若强行续命,必有代价。”
    陈道远声音沙哑:
    “什么代价?”
    陈道衡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看向陈道远。
    “她这种命,不是普通灾劫。”
    “不是病煞。”
    “不是外邪。”
    “是寿终。”
    “强留她一日,需借旁人一日。”
    “强留一年,需夺旁人一年。”
    陈道远咬牙:
    “那就借!”
    陈道衡眼神一沉。
    “借谁的?”
    陈道远喘息急促。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道衡继续问:
    “借你自己的?”
    陈道远毫不犹豫:
    “可以!”
    “我的命给她!”
    “我愿意换!”
    陈道衡摇头。
    “换不了。”
    “你和她命格不合。”
    “你寿数阳火太重,她承不住。”
    陈道远急声道:
    “那就找合適的!”
    陈道衡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找谁?”
    陈道远的声音卡住。
    后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床上女人虚弱的呼吸声。
    陈道衡一字一句道:
    “找命薄的?”
    “找孤寡的?”
    “找穷人?”
    “找流民?”
    “找一个没人管、没人问、死了也没人在意的人?”
    陈道远猛地抬头。
    “我没有这么说!”
    陈道衡道:
    “但你已经这么想了。”
    陈道远脸色发白。
    “我只是想救她!”
    陈道衡声音压低:
    “救一个人,不是害另一个人的理由。”
    陈道远眼眶通红。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著她死?”
    “陈家明明有术。”
    “你明明能改命。”
    “你却要我站在这里,看著她死?”
    陈道衡沉默。
    陈道远一步步逼近。
    “为什么?”
    “为什么陈家有改命之术,却只能看著人死?”
    “为什么你可以断她寿尽,却不肯给她续命?”
    “为什么你寧愿守那些冷冰冰的祖训,也不肯救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道衡看著他。
    “道远。”
    “有些命,我们只能送。”
    “不能改。”
    陈道远笑了。
    笑得淒凉又讽刺。
    “送?”
    “送她去死?”
    陈道衡道:
    “送她走完本该走完的路。”
    陈道远忽然怒吼:
    “你守的是规矩!”
    “我守的是活人!”
    这一声吼出,戏楼里的灯火猛地一晃。
    台下眾人心头同时一震。
    林晚晴看著幻象里的陈道远,眉头紧锁。
    她原本以为陈道远天生就是疯子。
    可是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疯子。
    是一个绝望到极点的人。
    张守元低声嘆道:
    “原来如此。”
    陈不凡看向他。
    张守元道:
    “我以前只知道陈道远主张命术入世,反对陈家祖训。”
    “却不知道,他最初是为了救人。”
    陈不凡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沉。
    陈道远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几分道理。
    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
    如果一个人马上要死,而你手里有救她的术,你救不救?
    这也是所有玄门术法最危险的诱惑。
    会术的人,总以为自己能和命討价还价。
    可討价还价的代价,往往不是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落在更弱的人身上。
    幻象里。
    陈道衡缓缓开口:
    “你说你守的是活人。”
    “可你有没有问过,被你借命的人,算不算活人?”
    陈道远身体一僵。
    陈道衡继续道:
    “她是活人。”
    “別人也是。”
    “你爱她,觉得她该活。”
    “別人也有人爱。”
    “別人也有母亲、父亲、妻子、孩子。”
    “你拿別人的命换她的命。”
    “那你救的是人。”
    “还是你的私心?”
    陈道远脸色苍白。
    “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高。”
    “陈道衡。”
    “你只是没有失去过。”
    陈道衡眼神微微一动。
    陈道远指著床上的女人。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的妻子呢?”
    “如果是你儿子呢?”
    “如果是你最重要的人呢?”
    “你还能不能这么冷静地说寿尽不可改?”
    陈道衡沉默了。
    这一刻,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不凡在台下,心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后来父亲真的失去了妻子。
    也差点失去他。
    可父亲仍然守住了规矩。
    陈道远看著陈道衡的沉默,像是抓住了什么。
    “你看。”
    “你也回答不了。”
    陈道衡抬眼。
    “我回答得了。”
    陈道远一怔。
    陈道衡声音低沉:
    “如果是我的妻子。”
    “如果是我的儿子。”
    “如果是我自己。”
    “命尽之时,我也不会拿无辜之人的命来换。”
    陈道远死死盯著他。
    “你撒谎。”
    陈道衡道:
    “我希望我永远不会遇到那一天。”
    “但若真有那一天。”
    “陈家祖训,就是我最后的命线。”
    “我可以痛。”
    “可以恨。”
    “可以不甘。”
    “但我不能越过去。”
    陈道远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那里面原本还有痛。
    还有哀求。
    可此刻,痛慢慢变成了怨。
    哀求慢慢变成了冷。
    “所以你不救。”
    陈道衡道:
    “我不能用邪法救。”
    陈道远咬牙:
    “那就是不救。”
    床上的女人忽然轻轻开口。
    “道远……”
    两人同时看向她。
    女人艰难抬起手,抓住陈道远的衣袖。
    她声音很轻:
    “別为难陈先生。”
    陈道远眼睛瞬间红了。
    “阿寧……”
    女人勉强笑了笑。
    “我自己的命,我知道。”
    “我不想你拿別人的命来换我。”
    陈道远身体发抖。
    “可我想你活。”
    女人眼角滑下一滴泪。
    “若我活下来,是別人替我死。”
    “那我也活不安稳。”
    陈道远摇头。
    “不。”
    “不该是这样。”
    “你不该死。”
    女人轻声道:
    “人都会死。”
    “只是我早一点。”
    陈道远像被这句话逼疯,猛地站起身。
    “不!”
    “我不认!”
    “什么寿尽?”
    “什么命数?”
    “什么祖训?”
    “都是藉口!”
    他转身看向陈道衡。
    “你不救。”
    “我救。”
    陈道衡眼神骤冷。
    “你想做什么?”
    陈道远缓缓戴上黑色手套。
    “你说不能用陈家术救。”
    “那我就用別人的术。”
    陈道衡声音一沉:
    “陆长生?”
    陈道远没有回答。
    陈道衡往前一步。
    “道远,陆长生的术,是夺命术。”
    陈道远眼神冷了下来。
    “至少他肯救。”
    陈道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若找他,就回不了头了。”
    陈道远缓缓甩开他。
    “从你拒绝救她开始。”
    “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戏楼里,灯光骤然暗下。
    幻象开始变得模糊。
    但就在幻象快散去之前,后堂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白衣。
    温和。
    眉眼含笑。
    陆长生。
    他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
    他看著陈道远,轻声道:
    “陈先生。”
    “陈家不救的人。”
    “我可以救。”
    陈道远抬头。
    陈道衡脸色骤变。
    “陆长生!”
    陆长生微笑著看向床上的女人。
    “不过,救命总要付代价。”
    陈道远声音沙哑:
    “什么代价?”
    陆长生笑意温和。
    “一个人的命不够。”
    “那就用十个人。”
    “十个人不够。”
    “那就用一百个人。”
    陈道衡怒喝:
    “陈道远!”
    “你敢!”
    陈道远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床上的女人拼命摇头。
    “道远……”
    “不要……”
    可陈道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著陆长生。
    良久,他哑声问:
    “能救活她吗?”
    陆长生微笑。
    “能。”
    幻象猛地碎开。
    戏锣声震耳欲聋。
    咚!
    咚!
    咚!
    红帷再次落下。
    唱腔幽幽响起:
    “为救一人开邪路——”
    “百命铺成换寿桥——”
    “谁言初心皆无罪——”
    “一念回头已是妖——”
    陈不凡站在台下,眼神冷得像冰。
    他终於明白,陈道远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陈道远最初也许是为了救人。
    可当他问出“能救活她吗”的那一刻。
    他就已经选择了把別人的命,放上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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