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谁打鬼王?
“某没看错吧,方才那人是孟老大?”“子騫兄,错不了。孟老大那气质,內敛,彪悍,一般人学不来。“
“奇了怪了。”马老三挠头,不解道:“这一路走来,孟老大嘴里念念有词的,在与谁说话?”
“自言自语?”
马子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有点脑子,自言自语能说一路?而且孟老大明显朝著一个方向说的,就像……”
说到这,他顿了顿,像是没想好说辞。
马老三眼睛一亮:“就像身前有个看不见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了声音,空气里莫名多了几分诡异。
“那现在……怎么办?”马老三压著声音瞅向马子騫。
说来,马子騫拉著马老三刻意赶来这安济坊,本是想看看他那小叔马济川的事办得如何。
要是孟衍有半分不满意,马子騫是真打算再打断马七另一条腿的。
谁知来晚一步,正撞见孟衍从巷子里出来。
马子騫咧著大嘴正准备走过去与孟衍打招呼,却被马老三一把拽到了墙角。
马三眼尖,发现孟衍嘴唇翕动,分明在同谁说著话,只是身边却空无一人。
两人心里好奇,便一路远远缀著,从安济坊跟到了这城西南怀远坊的城隍庙。
“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马子騫抱著胳膊,眉头拧成疙瘩,也是一阵头大。
上前搭话吧,万一孟老大是在办什么不愿旁人知晓的秘事,贸然凑上去,平白惹人生厌;
可就这么缩在一边吧,心里那股好奇劲儿跟猫爪子挠似的,著实难受。
正嘀咕著,茶摊小二怯生生地凑了过来,哈著腰道:“二位客官,可是要坐下饮碗茶?”
他俩站的地方恰是路边一处茶摊前,两个彪形大汉杵在人家摊子跟前交头接耳、神色诡秘,正常人谁敢过来喝茶?
老板急得不行,才催著小二过来问问。
“爷只喝酒,喝什么寡淡茶水!”马子騫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有事?”
小二望著眼前这比他高两个脑袋的魁梧汉子,哪敢招惹,连连摆手:“没、没事!二位爷想站多久便站多久,小的不打扰!”
说罢转身要溜,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老板骂的准备。
反正生意是老板的,自己每个月才几贯钱,这么拼命作甚?
马子騫虽混跡黑虎帮,却不是那等欺压良善的性子,从怀里摸出一贯钱,隨手朝小二丟了过去:“拿著,算爷赏的茶钱,別再来烦了。”
铜钱“哗啦”一声落在小二怀里,沉甸甸的。
一贯钱够买几十碗茶了,这可是天降横財。这下別说站一会儿,就是站一天,他们也乐意。
小二和不远处的老板眼睛都亮了,喜笑顏开,连连作揖:“谢客官赏,谢客官赏!”
就在这时,庙里走出一位老者,正与孟衍聊了起来,这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晚生孟衍,拜见城隍大人。”孟衍微微躬身,拱手作揖。
老者一愣,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孟衍身侧的谢定安。
谢定安立刻摇头,双手一摊,表示他可什么都没说。
老者抚著鬍鬚,面露疑惑:“郎君此话怎讲?”
“拜见城隍大人。”孟衍直起身,笑了笑,又是一礼。
“郎君如何认得老朽便是城隍?”
询问的同时,赵修齐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昨夜听了谢、范二位阴差回稟,他便有些好奇这名叫孟衍的年轻人。
谁知今日刚一见面,对方竟直接看穿了他的身份,这是真让他有些讶异了。
孟衍直起身,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一番,神色认真起来。
“晚生观大人气度雍容平和,自有一番坐镇一方的厚重格局,绝非一般人物。”
“再者,大人身上有一股清新养神的檀香味。寻常香客入庙,身上虽也会沾些檀香,不过是浮於表面的烟火气,风一吹便散了。可大人身上这香,醇厚绵长,沉而不浮,是受百年香火供奉养出来的气韵。两相印证,长乐府內能有这般气象的,除了城隍大人,再不会有第二人。”
这话虽有几分刻意恭维的意思,大半却是真心。
长乐府近年邪祟渐生,百姓尚能安稳度日,全靠这位城隍爷坐镇阴司、护佑一方。这份保境安民的功绩,孟衍是打心底里敬重的。
“郎君谬讚了,谬讚了!”赵城隍抚须哈哈大笑,显然是听得极为舒心,伸手做出相请的姿势,“孟郎君年轻有为,快,里面请。”
嘴上连说谬讚,可任谁都能看出,这老头是真的高兴。
说到底,城隍便是阴间的地方父母官,守著一方百姓安寧。
平日里虽是听多了供奉祷告,可当面被人这般真诚地夸讚,还是这般有本事的年轻人,自然是戳中了心坎里。
孟衍微微頷首,与谢定安一左一右,跟著赵城隍往庙內走去。
望著赵城隍的背影,孟衍双眸深处泛起一丝连赵城隍都未察觉的幽光。
其实,早在家门口瞧见谢定安时,他便开启了【幽烛玄瞳】。
一是想验证一番这【幽烛玄瞳】到底有何神异。
二来,也想看看,在身为阴差的谢定安面前施展,是否会被对方发现。
结果让他很是惊喜。
此刻,那玄瞳之下,信息如流水一般浮现……
【姓名:谢定安】
【类別:阴司巡游】
【品阶:阴差七品】
【状態:灵体凝聚,法力充盈】
【司职:长乐府境內巡游缉凶、勾摄亡魂、巡查阴邪】
【备註:长乐府城隍司左巡游,司职巡察人间,缉拿游魂野鬼。生前为大乾武卒,战死沙场,因战功卓著被拔擢为阴差。任职已逾百年。】
又一行。
【姓名:赵修齐】
【类別:长乐府城隍正神】
【品阶:阴神九品·显佑侯】
【状態:神体稳固,香火旺盛】
【备註:大乾太祖开宝年间敕封,镇守长乐府逾百年。平生刚正,爱民如子,屡有显圣护民之举。】
这些信息在赵修齐现身的那一瞬,便涌入了孟衍眼底。
所以他自然知晓,朝他迎面走来的如富家翁一般的老者,便是这长乐府阴司之主,正儿八经的城隍正神了。
最主要的是,无论是巡游阴差还是赵城隍二者都未发现他的窥探!
这时,赵城隍已领著他穿过城隍庙正殿。
殿內香火繚绕,信眾往来,有妇人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有老翁举香叩首。
这场景,確实称得上一句香火鼎盛了。
穿过正殿,又拐了两道迴廊。
人声渐渐远了。
最终几人停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推门而入,屋內早已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精致素点。
谢定安並未进屋,而是在门前站定,朝赵城隍躬身行礼。
“稟大人,卑职告退。”
赵城隍点头。
谢定安直起身,亦朝孟衍拱了拱手,然后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缕烟被风吹散,瞬间消失不见。
孟衍暗自咋舌,心道这退场方式倒是颇有格调,不知自己日后能不能学到这手。
“孟郎君请坐。”赵城隍伸手示意。
“城隍大人请。”
两人先后落座。
刚一坐定,赵城隍便正色拱手,郑重道:“长乐府城隍赵修齐,多谢孟郎君昨夜仗义出手,助我城隍司盪除妖邪、清理余孽。”
见对方如此郑重,孟衍哪敢托大。
连忙起身还礼:“城隍大人言重了,晚生如何当得起。昨夜偶遇阴尸作乱,若无两位巡游大人出手相助,我等凡人怕是早已丧命。要说谢,也该是晚生谢城隍司诸位才是。”
凡人?
赵城隍抬起眼,嘴角弯了弯,一介凡人能看穿他城隍法身?
当然,赵修齐是敦厚长者,既然这位孟郎君不愿道明身份,他只当不知便是。
“孟郎君谦虚了。”他伸手提起紫砂壶,给孟衍斟了一杯,“来,请用茶。別的老朽不敢说,但我这城隍庙的茶却是不赖。”
茶水入杯,汤色碧绿,一股清冽的香气扑上来。
“茶叶是城隍庙后头那棵老茶树上摘的。那树,先帝开宝年间栽的,快一百年了。年头一到,就发新芽,满庙都是这个味儿,外头喝不著。”
孟衍端起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甘冽清润,確实不俗。
可他心里却有点摸不著头脑……
先是谢定安態度恭敬,如今连城隍本人也这般客气,话里话外都带著几分莫名的期许。
这城隍司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对自己另眼相看?
他方才说的本是实话。
昨夜若没有两位阴差压阵,只靠他们一群普通人面对尸变的冯仁,怕是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哪里知道,上到赵城隍,下到谢、范二位巡游,早就认定他是哪家玄门正宗的嫡传弟子了。
即便谢定安他们早已查过孟衍的底细,知道他是土生土长的长乐府人,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府城,反而更让他们篤定了想法。
能在城隍司眼皮子底下藏这么多年,半点风声都没露出来,这宗门的底蕴与隱匿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这些弯弯绕绕,孟衍自然是毫不知情。
否则,他怕是要笑出猪叫。
来前他还有些心虚,怕身负左道面板之事被看破,现在却被当成什劳子玄门正宗,太搞了。
赵城隍忽然嘆了口气,神色沉了几分:“唉,近来长乐府实在是多事之秋,邪祟频发,命案不断。幸好有孟郎君这等人物现身,否则老朽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孟衍心头一动,知道……
肉戏来了。
“敢问城隍大人有何忧虑?若晚生力有所及,定不推辞。”
赵修齐闻言,当即眼中浮出欣赏之色。
玄门修士,当如是也!
他轻嘆一声,终於道出了癥结:“实不相瞒,近日长乐府边境出了一头半步鬼王境界的邪祟,凶戾异常。前几日松溪河畔那桩惨案,便是此獠所为。”
孟衍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事他有印象。
那日与李福来同去学塾,还听包子铺的大婶议论过。
他对此记忆尤深,只因那邪祟行凶之地,恰好便是原主投河之处。
“难道以城隍大人之能,也收服不得此獠?”
赵修齐缓缓摇头:“若是在长乐府辖境之內,有一地气运加持、万千香火愿力护佑,老朽镇压它易如反掌。吾为此方正神,地界之內自有法则加身。”
“镇压此獠,易如反掌。”
“只是……”
“此獠狡猾,只在长乐府四週游弋,从不踏进城界。”
他顿了顿,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虑:“可若是出了长乐府地界,没了天地法则加持,老朽与它搏杀,胜负只在五五之间。更棘手的是,老朽若离府太久,城內难保不会有其他邪祟趁机作乱……昨日那具半尸,便是苗头。”
孟衍若有所思:“晚生听闻,不日便有稽妖司高手前来查访此案。待到那时,或许会有转机……”
赵修齐依旧摇头。
“非也。据老朽所知,稽妖司来人,至少还需十日。”
“但七日后,恰逢中元节。”
“届时百鬼夜行,煞气遮月。那邪祟得了阴气滋养,战力会无限逼近鬼王境。”
“而我城隍司一脉,反要被那冲天煞气削弱。”
“此消彼长之下……”
赵修齐顿了顿,无声的嘆了口气。
“哪怕在长乐府地界,老夫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孟衍微微点头,他终於明白了赵城隍的顾虑。
中元节是死关,一定要赶在中元节前处理了那邪祟,拖不得;
但城隍离府却怕后院起火且无必胜把握,而稽妖司又远水救不了近火。
確实棘手!
不过,他孟衍还有一个疑问。
他抬眼看向赵修齐,犹豫道:“那城隍大人需要晚生做些什么?”
赵修齐脸上忽然盪开一抹笑意。
笑容里,带著满满的期许。
他站起身,正了衣冠,拱手作揖,长躬到底:
“老朽希望,孟郎君届时出手……”
“盪灭那邪祟。”
“还我长乐府一个朗朗乾坤!”
听到这话,孟衍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
“打鬼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