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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绝笔信

    三月里的天,空气阴湿寒冷。
    风从巷口一吹过来,带著潮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虽说天才蒙蒙亮,街边已经有人开始叫卖了。
    长街两侧,早起的铺子正一间接一间地挑起帘子。
    卖烧饼的、卖餛飩的,热气一阵阵从灶上腾起来,白蒙蒙地往街口飘。
    孟衍昨日只吃了一个巴掌大的薄饼子,又喝了一肚子稀粥。
    这会儿闻著味道,肚子里便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他抬眼看了看街边,目光又落到李福来身上。
    一路上,这小子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憋著什么话。
    “身上带钱了?”孟衍忽然问。
    “啊?”李福来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带、带了。”
    和孟衍一样,李福来也在学塾里算是底层人物。
    不过他比孟衍强的地方就在於,家境还算过得去。
    平日里只要肯交钱,便能免去大半难堪,至少不会像孟长喜那样,被人隨意拿捏,踩在脚下。
    所以这小胖子身上,多半是常备著银钱的。
    “买两包子去。”孟衍道。
    “我吃过朝食了,你要吃……我给你买一个。”李福来老实巴交地掏著袖口。
    “一个不够。”孟衍摆了摆手。
    李福来:“……”
    合著,人家根本没想著他啊。
    片刻之后,孟衍手里多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汁直冒。
    一口咽下去,孟衍觉得身体竟在微微发颤。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喜悦。
    仅仅为了一口包子而喜悦?
    孟衍嚼著包子,看来进学塾的这段日子,原主確实没被当成人对待过!
    就在这时,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厉声呵斥:“府衙办案!閒人避让!”
    一队皂衣捕快从巷口疾步奔来,腰悬铁尺,脚踏快靴,衣袍下摆沾著晨露,显然已奔走了好一阵。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面色如铁。
    人还没到跟前,肃杀之气便已压了过来。
    街上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摊贩们也慌忙將自家的桌椅往里拽了拽。
    孟衍眼明手快,一把將还在愣神的李福来拉到路边,堪堪避过。
    李福来惊魂未定,缩著脖子嘀咕道:“大清早的,出啥事了?”
    旁边卖包子的妇人闻言,嘴角一撇,露出一副像是知道什么的神情。
    孟衍余光扫见,当即转过身去,拱了拱手:“这位婶子,可是知晓內情?”
    那妇人见他背著书箱,说话又斯文有礼,是个读书人模样,登时来了精神。
    她手里抹布往案板上一甩:“小哥还真问对人了!”
    “我那妹夫,是镇上的河道巡夫,每日天不亮就要巡查河道,负责清杂。”
    “你们猜怎么著?今日一早,他在青松河畔,就靠近西边小梅山那处,发现了一具尸首!”
    这时,旁边一名路过的挑货郎听见对话,不以为意地插了一嘴:
    “嗨,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饿殍流民罢了。”
    “隔壁淮南道去年遭了旱,又逢蝗灾颗粒无收,大批难民一路逃难过来,沿途饿死人是常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懂什么!”这话顿时惹得包子铺妇人不服,当即叉著腰反驳:“寻常流民命案,顶多派两个差役过来收尸便是,方才带队的可是府衙总捕头,刑宗!。”
    “堂堂刑总捕亲自带队,这能是死个把流民的小事?”
    那挑货郎被噎得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妇人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凑近两步,压著嗓子对孟衍说道:“告诉你们吧,是闹鬼啦!”
    “我妹夫报完官回来就没敢再出门,说是撞了邪。”
    “死的是个更夫,镇上都认得,那死相,嘖嘖——”
    “身上干得像风乾了几十年的腊肉,皮包骨头,头髮一碰就掉渣。”
    “昨儿还好端端地敲梆子呢,才一夜工夫,哪能变成这副模样?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
    李福来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孟衍身后缩了半步。
    孟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记下了一笔。
    他对神神鬼鬼之说並无特殊兴趣,但有一点……
    这位婶子方才说的地点,靠著小梅山那段青松河畔,正是昨日原主落水自尽的地方。
    巧合……还是?
    听完故事,两人便离了包子铺。
    李福来嘴上不说,步子却比方才快了几分,显然还没从妇人的话里缓过劲来。
    孟衍却是將此事暂且按下,注意力重新落回长街上。
    走远了些,一旁的李福来偷偷侧目打量著好友,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往日里,每逢去往学塾,孟长喜都像是奔赴刑场一般,眉眼间满是愁苦与惶恐,整个人死气沉沉。
    可今日的孟衍,不仅步履轻快,神色从容,眼底深处甚至隱隱透出一丝……期待?
    期待去学塾?疯了吧?
    这份变化,实在太过突兀。
    犹豫再三,李福来终於从袖口內侧摸出一封信来。
    那信是折好的,边角有些皱了,显然被人来回捏过好几次。
    他给孟衍递了过去,脸上带著几分侷促:“长喜,这是昨日你託付我的,我、我可没私自翻看。”
    话音刚落,他自己的耳朵尖先红了。
    昨天放了学,孟长喜在学塾门口截住他,把这信塞到他手里,脸上的表情李福来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孟长喜叮嘱他,明日把这些交给他爹娘。
    李福来当时多嘴问了一句“写的什么”,孟长喜没答,只说了句“別看,看了咱的交情就没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走的很急。
    李福来憋了一夜。
    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不对劲,到半夜实在忍不住,还是爬起来,拆开翻看了里面的內容。
    只看了一眼,他就从脚底板凉到了头顶。
    这竟是孟衍的……
    ——绝笔信。
    也正因如此,他才天蒙蒙亮就急匆匆跑到孟家门外。
    方才见到孟衍平安开窗,他那一肚子的担忧,才算彻底落地。
    孟衍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忽地笑了。
    “我又没说你看了。”
    李福来闹了个大红脸,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衍却没再看他。
    他只把那封信拿在手里,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碎纸被风一吹,顿时散得满天都是。
    不远处正好有条细细的溪水,大部分碎纸便纷纷落进了水里。
    纸屑浮在水面上,打了两个旋,隨即便被水流卷著,一点点飘远。
    ……
    父亲、母亲膝下:
    孩儿长喜叩安。
    孩儿资质愚钝,空耗家中积攒束脩,拖累双亲日夜操劳,常年吃苦受累。
    入塾半载,学业无寸进,反惹缠身祸事,日日惶恐难安,夜夜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皆因孩儿命薄福浅,生来便是家门累赘。
    若孩儿在世,往后家中祸端连绵不绝,爹娘永无安生度日之时。
    倘孩儿辞世而去,往日缠身烦扰尽数消散,家中开销少去一份,二位长辈便能稍稍鬆快,不必再为供我读书透支血汗。
    养育之恩,来生再报。家中米麵拮据,切勿为孩儿丧事破费,草草埋於河畔荒土便可。
    小妹元夏年幼天真,劳烦爹娘好生照看,护她平安长大。
    万般愧疚,笔墨难书。
    不孝儿长喜绝笔。
    ……
    孟衍看著溪水上最后一片碎纸沉下去,心里的疑团却反而浮了上来。
    有两件事,他现在很在意。
    首先是记忆。
    他连绝笔信里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记起,却偏偏想不起孟长喜到底因何而死。
    这本身就不正常。
    其次……
    他昨日的推测,恐怕有误!
    他原以为孟长喜只是被学塾里那帮公子哥欺凌至死。
    可从这封信来看,事情没那么简单。
    寻常受尽欺凌被逼上绝路之人,临死前会恨、会不甘。
    字里行间塞满了愤懣、委屈与怨懟,恨不得把那些施暴者的名字刻进纸里。
    可孟长喜通篇文字,透著的……是透进骨子里的绝望,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內疚。
    他句句都在惦念家中父母、年幼小妹,认定只要自己身死,就能抹去笼罩全家的灾厄。
    这就太不对劲了。
    孟衍收回目光,在心里把线索重新拢了一遍。
    被霸凌固然是事实,身上那些淤痕做不得假。
    但,孟长喜的死,內里必有蹊蹺!
    若是查不明內里隱情,这逼死孟长喜的腌臢事,迟早会缠到自己身上。
    孟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有些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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