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桃夭
日头渐高,驱散了山间晨雾。张守真站在棺槨之前,沉默良久。
晨风拂过庭院,不远处桃树之上新抽出的嫩叶微微摇曳,沙沙轻响。
片刻之后,他蹲下身,自张玉辰的棺槨之下,仔细摸索了一番,很快取出了一枚灰白圆珠,拇指大小。
珠体冰凉,其內有浓郁的阴气流转,好似有一层薄雾,在缓缓游动。
阴灵珠。
张玉辰给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张守真仔细研究了片刻,很快弄懂了其中原理,此物可汲取月华,转化为阴气,对於灵魄阴魂,有极大裨益,也可作为容身之所。
寻常灵体刚刚诞生,没有载体,无法承受大日光辉。
一件养魂的法器,品级並不算高。
忽然,张守真抬头,看向眼前那株桃树。
此前天雷劈下,这株桃树几乎烧成焦炭,但未曾死去,如今已是重新焕发生机。
此树有灵,只是灵智初开。
他眼下的修为,足以施展引渡道术,將这桃树之灵,渡入这阴灵珠之中,为其养灵。
相比於点其化妖,这个做法,要简单的多。
草木通灵,不同於阴魂,可吸纳日月之精,阴阳皆存,只是需要捨弃本体,有舍有得。
他略作沉吟,蹲在了桃树之前,试探询问:
“我要离开启阳观了,你若愿隨我同行,我便渡你入这阴灵珠。”
“若不愿,我留几道符籙,布个法阵护你周全,待日后我回来,再点你化妖,全凭你心意。”
院中一时寂静,片刻之后,桃树枝叶忽然轻轻摇晃,枝头微动,好似在点头。
与此同时,一缕淡绿的灵光,自树干之中缓缓飘出。
那是一道极其幼小的灵魄,不过指尖大小,只能依稀看出轮廓,还是一株幼苗。
张守真当即抬手,渡出一缕精纯元炁,將其护住,引入了阴灵珠中。
下一瞬,灰白圆珠轻轻一颤,珠中顿时多出了一株小小桃树虚影,扎根其中,枝叶摇曳。
真灵离去,原本抽芽的桃树,一瞬暗淡下来,枝叶枯萎,没有了生机。
张守真頷首,原本有些飘忽不定的心绪,似乎有了寄託,稳固了不少。
“既如此,以后我便叫你桃夭。”
桃树夭折,於雷火之后重获新生。
他,亦是如此。
阴灵珠轻轻颤动,似是在回应。
…………
…………
张守真依照老道士遗愿,取了桃树残存的枝干,將尸身火化。
烈火燃起,青烟裊裊。
他默默站在火光之前,一言不发。
直至火焰熄灭,他方才俯身,將骨灰尽数收起,埋在了桃树之前。
张守真给他立了碑,但並未刻字。
正如张玉辰所愿,不入祖师祠,不列入启阳门中。
在他眼中,遵照死人遗嘱做事,便是最大的尊重,其余的一切,都要往后放。
做完这一切,张守真回身,看了一眼残破不堪的启阳观。
大门碎裂,屋瓦残缺,庭院中也是一片狼藉,此前一场大战留下的痕跡还在,並未消去。
昔日香火不断的道观,如今也已是了无生机。
他没有去修补,也无需再锁门,这座道观,本就已经没有什么可守的了。
张守真取来纸笔,写了一封告示。
【启阳闭门,不再接纳香火,不设道场,不接法事,凡四方信眾,不必再登山叩门,若有行旅困顿,骤遇风雨而至者,可自行方便,贫道远游,归期不定,特此布告。】
將告示贴在了道观外墙,张守真背起三尺桃木剑,將阴灵珠塞入一枚锦囊之內,悬於腰侧,挎上行囊,转身走出了启阳观。
…………
…………
山风拂面,带著雨后特有的清爽。
途径刘家村时,张守真停留了片刻。
近日刘家村也发生了不少变化,皆是因为刘良一家。
附近十里八乡,都听闻刘家村的一位富绅,近日忽行善举,与往时大有不同。
村东石桥,倾颓多年,无人问津,他独自出资修缮,村西官道,泥泞难行,他亦是自行募工铺石。
眼下青黄不接之时,还开仓散米,賑济村中老弱贫乏之家,乡里村邻,皆蒙其惠。
有不少人询问刘良此举何意,得到的答覆,都是一样。
“积些功德罢了。”
听闻这些消息,张守镇没有入村,绕了过去。
刘良这些事后补救,对於他此前做下的孽债是否有用,他不知道。
但做了,至少比不做,要强得多。
他没有再去青石镇,而是一路向北,直奔平阳郡城。
大灵王朝,七道五府。
平阳郡,受广元府下辖,横跨五百余里。
此地,地处王朝腹地,文运昌隆。
前朝之时,曾连出数位状元郎,更有不少道观佛寺立於山川之间,香火不断。
赶路之中,张守真依旧在不断运转功法,壮大体內那一缕灵炁。
炼精化炁之后,很多小术法,如今也是终於能够施展。
轻身术,踏风诀,敛息法……
虽然大多只是最基础的小术法,却极为实用,在赶路之上,尤其省力。
在轻身术的加持之下,他一步迈出,脚尖轻点,便可飘出数丈之远。
赶路速度,比寻常奔马都快了一倍不止。
张守真一边赶路,一边思索。
从此前老道士,还有那登门的行尸所言来看,这片地界,可能盘踞著一窝邪祟。
此前的连年兵祸,都与其脱不开干係。
比起青石镇那等偏远小镇,平阳郡,无疑更容易查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官府与紫阳宗还有邪祟,都有一些联繫,必然会有蛛丝马跡。
从此前那紫阳宗道人的修为来看,如果这些人真的想要斩邪破祟,早就做了,不会等到今日。
如今突然入世,开始追查邪祟,肯定有缘由,想来是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大灵王朝,是绕不开的一节。
他只要修为再进一步,突破炼精化炁的境界,便能借灵印施法,反向追踪那妖孽的位置。
届时,很多事情,也许就会水落石出了。
不过想要直捣黄龙,他需要更强的道行支撑。
走走停停,转眼之间,天色渐晚。
官道旁,一间孤零零的客栈,出现在张守真的视野之中。
客栈不大,灯火通明,酒旗迎风招展,门口还掛著两只大红灯笼。
远远望去,很是热闹。
这里距离平阳郡城,已不足三十里,张守真本可直接入城,但他的脚步,却是在客栈之前缓缓停了下来。
他鼻尖微动,神色微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