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雷击木
暗雷滚过云层,天光晦暗,入了山路,土腥气越来越重。风里裹著细碎雨星,打在脸颊上,带著一丝凉意。
张守真闷头前行,启阳观的轮廓在密林间时隱时现。
转眼,他越过了最后一道坡,推开观门。
院中那棵老桃树,立在暮色与风雷之间,枝叶苍虬,树皮皴裂似龙鳞,每一道痕跡里,都刻下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
破碎的记忆画面浮现,在树下练功时的旧忆,在逐渐復甦。
將公鸡安顿好后,张守真站在树下,仰头望著遮天蔽日的树冠,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上粗糙的树干。
深深浅浅的沟壑,在掌下蜿蜒。
“我想借你之躯引雷,淬一件异宝。”
良久,他低声开口:“今日之事,是我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
“天雷落下,你若能得存生机,我修为有成,必点你化妖,还今日因果。”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指尖轻点,在树身之上,注入一缕元炁:
“你若有灵,落叶为信。”
草木通灵,並非是神话,在这等超凡大界,活了几百年的桃树,应当多少会有些神异在。
风雨自屋檐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间,满树碧叶在瞬息之间,凝滯不动。
紧接著,那些刚抽出的花骨朵,悄然內敛,逐渐蜷缩,一朵接一朵从枝头脱落,坠入尘泥。
很快,满树桃叶,纷纷扬扬而下,恍若下了一场碧青的雨。
数息之间,老桃树便褪尽了满身绿衣,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暗天穹,枯瘦如铁。
张守真立於满地落叶之中,神色微凝,隨即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多谢。”
他没有再多耽搁,转身便奔入正殿。
殿內一如此前,空空荡荡,案台之上,供奉著启阳祖师的牌位。
他將布袋中的黄纸硃砂,狼毫竹笔一股脑摊在案上,研墨调砂,笔尖饱蘸硃砂,落笔如飞,开始绘製引雷符。
此符在上清一脉的符籙中算是较为偏门,寻常道修一生也用不上几次。
张守真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硃砂在黄纸上留下一道道繁复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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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笔落下。
嗡——
符籙表面漾开一层微不可查的红光,而后缓缓敛去。
他抓起符籙,快步回到院中,將符纸贴於老桃树主干之上,以指尖轻点符心,注入一缕元炁,將其激活。
符纹剎那亮起,天际恰在此时炸开一道惊雷,白光撕裂云层,照得整片天地亮如白昼。
轰隆——
炽烈雷霆自九天垂落,直直劈在桃树正中,电光顺著枝干蔓延,炸开无数火花。
树皮崩裂,木屑飞溅,灼热光焰混著水雾蒸腾而起。
雷火在树干上熊熊燃烧了片刻,紧接著便在大雨之下,缓缓熄灭。
缕缕青烟,裊裊升起,转瞬消散於雨幕之中。
张守真立在院中,任由雨水打湿了道袍,望著那棵老树,神色凝肃。
枝干焦黑,树皮崩裂了大半,露出內里乌沉沉的木色,丝丝缕缕的烟气还在不停逸散。
张守真的目光,落在树心处,眼底忽然微微一亮。
一截木芯,留存了下来,尚未完全炭化。
雷击木。
天雷之威极烈,桃树虽大,六七丈之高,但真正吞噬了雷霆,將那股至阳之气吸纳的,只有那一小截,约莫四尺长短,三指粗细。
更重要的是,桃木的生机,並未断绝,有一股微弱而绵长的生机,在焦黑的树干深处缓缓流淌,沉入地下根脉。
张守真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心口有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若是此番当真损了这桃树命元,那便是实在过意不去了。
他提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截雷击木从树干中取出。
桃木入手温热,像握著一块余烬未熄的神铁,沉甸甸,能清晰感受到一股至阳之力在木纹间游走。
桃木,本就属至阳之木,五木之精,天生克制阴邪鬼祟,再经天雷淬炼,吸纳雷霆精华蕴於木心,这等品质的法器胚胎,前世茅山上清一脉中,也不过寥寥二三件罢了。
张守真仔细端详了片刻,而后转身走入后殿,盘膝坐下,开始仔细打磨。
这般材料,不能以凡火锻兵之法打磨,要用自身元炁,一点点去调整。
很快,雷击木焦黑的外皮,被元炁一层层刮去。
张守真满头大汗,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內里的纹理,色如紫檀,光滑如镜,隱隱有银芒闪烁。
张守真没有急於雕琢成型,先將木剑开光,使整块灵材的轮廓初显。
打磨法器最忌心浮气躁,尤其是这等天材地宝,须得与它慢慢磨合,方能让其灵性与自身元炁相通。
隨后他將散落的木屑小心收起,以符纸包好。
这是那株桃树的本源,將来点它通灵时,会有大用。
张守真合上眼,將木剑横於膝上,调息温养。
窗外雷声渐远,雨势也缓缓收住,逐渐沉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山间格外安静,连虫鸣鸟兽都好似是被压住了。
张守真驀然睁开了眼,神色凝肃。
不对。
太静了。
他长身而起,將半成型的桃木剑握在掌中,跨出了殿门。
刚走入院落之中,一股寒意便钻入他的衣领。
好重的煞气!
张守真眸光一沉,缓缓握紧了手中木剑。
轰!
道观大门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整扇木门向內炸开,碎木横飞,哗啦啦散落一地。
一道黑影自门外缓步踏入。
张守真瞳孔微缩,看清了来人,身材干瘦,浑身覆盖著一层漆黑硬毛,细密如针,寒光闪闪。
脸庞也被浓密的黑毛覆盖,眼眶深陷,瞳孔幽光闪烁。
行尸。
死后肉身葬於阴煞之地,经年累月受煞气侵染而成,不畏寻常刀兵雷火。
前世之时,已不兴土葬了,这种妖孽,张守真也未曾见过,只是曾经听闻过,某处深山老林之中,出现过千年古尸,害了百十条性命。
有道家高人尝试伏魔,最终也是折戟於山中。
不过最终那古尸也並未得到什么好下场。
时代变了,整座山峰被炮火夷平,尸骨无存,事情也很快被压下。
眼下这只,浑身长满黑毛,尚未蜕身,修为应当不算太高。
而且行尸对付起来,要比游魂简单的多,至少没有那么多诡异的术法,惑人心神。
张守真瞥了一眼手中桃木剑,心绪微定,步踏玄罡,主动靠了过去,准备先行出手,试探一二。
见此一幕,行尸瞳孔之中,幽光微闪,一声低嗤,满是嘲色:
“木剑迎敌,谁家法度?你那死鬼师父,就是这般教你的?学艺不精,无怪乎会栽在女色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