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寒第一次有反应
第三天晚上辅导地理。讲到地球自转偏向力,他淡淡说了一句:“北半球高空气流向右偏。飞越中蒙边境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侧风……”
然后戛然而止,翻了一页教参:“下一个知识点,洋流。”
沈棠趴在桌上,手托著下巴,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到今天她算是彻底看出来了,他就是在炫耀。
讲著讲著“不小心”就扯到飞行经歷上去了,然后猛然收住,装作什么都没说,但装得並不成功。
因为每次“不小心”提到飞行的时候,他的声音会比平时微微高出半个音调,语速也会稍微快一点。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里会多出一层亮度——像是万米高空的阳光折进了瞳仁里。
然后他会故作隨意地收回来,脸上恢復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一小段炫耀根本不存在。
沈棠前世读到了博士,什么名师大牛没见过。但听一个王牌飞行员讲数理化的时候忍不住夹带飞行私货,確实是破天荒头一回。
她觉得好玩极了。
但她没拆穿,配合地在他每次收回去之后露出好崇拜的表情。
穆清寒看到她那种表情,耳朵尖会红一下。然后下一个知识点讲得更起劲。
而另一件事情,穆清寒就没那么好心情了。
辅导了不到一周,他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沈棠的问题往往问得很准——刚好卡在知识点转换的门槛上。
她听讲解时,从来不需要他重复第二遍;有些复杂的推导过程,他刚写出前两步,她的眼神就已经跟上了最后的结果。
不像是不会,更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学得太快。
和沈棠一样,穆清寒也看破不说破。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看著对面的女孩咬著笔桿假装思考的模样,眼底多了一抹深邃的探究。
她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没关係,他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看。
他们也有的是时间。
……
十月中旬的西北,秋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
大院里家家户户都早早生起了煤火炉。东厢房和堂屋也安了炉子,炉子里的无烟煤烧得通红,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室內外的温差极大。
这天晚上,沈棠洗了头。西北风大,她怕感冒,就在厢房里贴著火炉把头髮烘乾,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浅杏色棉布內搭单衫。
而屋里实在太热,她顺手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
反正只有穆清寒在,而且他是个下半身没知觉的病人,沈棠在潜意识里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她拿著一张物理卷子,推开厢房的门,几步跑到堂屋。
“这道关於加速度的压轴题,这步推导我感觉有点绕。“沈棠拉开椅子,在穆清寒身边坐下,顺势凑了过去。
刚洗过的长髮还没完全乾透,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隨著她靠近的动作扑面而来。她一缕半乾的髮丝垂落下来,扫在他搁在桌上的手背上,带著微凉的触感。
穆清寒正拿著红笔批改她前一天的作业。她猛地凑过来,距离近得过分。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微敞的领口上。
炉火的光打在那片肌肤上,泛著温热的光泽。
穆清寒的呼吸滯了一瞬。握著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到卷子上。
“哪一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得住。
沈棠指著卷子上的第三步推导,指尖离他的手不到两寸:“这里。加速度方向分解之后,合力这一步我觉得——“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笑盈盈地看著他。
距离太近了。她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拂到他的下頜。
穆清寒觉得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他把红笔放下,语气儘可能平淡:“坐回去,把卷子拿远一点看。靠这么近对眼睛不好。“
“哦。“沈棠乖乖坐回去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椅子挪了不到半尺,那股皂角的清香依然縈绕在他周围。
穆清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那道题。
他的声音恢復了日常的淡漠和条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右手握著的红笔笔帽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变了形。
讲到一半,沈棠又凑过来了。
“这个公式代入之后——“她的手指点在卷子上,整个人又往他的方向倾了过来。那缕不安分的长髮再次滑落,这一次直接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柔软,微凉,带著洗髮后特有的清润。
穆清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表哥,你看看这儿。“
表哥。
又是这两个字,烦躁像一团火狠狠地烧在了他本就绷紧的弦上。
“別这么叫。”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从胸腔里闷出来,带著一股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粗糲。
沈棠的手指在卷子上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穆清寒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像是在极力忍耐著什么。下頜线绷得死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什么?“沈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別这么叫?叫什么?表哥?
她看著穆清寒那张几乎称得上难看的脸色,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不叫表哥?哪叫什么?
而且为什么突然……是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一个外人叫得太亲近了,逾矩了?
记得他上次就说过,说只有两人的时候,直接说事就行,不用带称呼。
沈棠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是嫌弃吧……表妹只是他为了上户口施捨给她的,说到底她还只是寄人篱下的陌生人。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默默拉开距离。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客气。
“抱歉。“她的声音降了温,“那我以后叫穆团长——“
穆清寒的脸色“刷“得更黑了。
穆团长。
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块冰碴子,硌得他胸腔里闷疼。
比“表哥“还让他难受。
“谁让你叫穆团长了?“他几乎是咬著牙说的。
沈棠彻底懵了,刚刚的涩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刚刚自己是想多了?
表哥不行。穆团长也不行。
那到底要叫他什么?
她不知道平辈的女孩怎么叫他的?她忽然想到上次来的苏明月,她好像叫他清寒哥?
“那……“她看著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和绷到极致的下頜,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不是在生气,是在不舒服。
是腿疼了?还是胃病犯了?他最近確实偶尔会有夜间阵痛的情况。
沈棠放软了声音,带著几分担忧凑近了一些,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那我也……叫你清寒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好差……“
清——寒——哥。
三个字。
带著她因为安抚而刻意放软的尾音,像一颗烧红的铁珠,落入了穆清寒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缺口里。
与此同时,她靠近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皂角的清香、薄薄棉布衫下隱约的体温、还有那双写满关切,亮晶晶的眼睛——所有感官信息在同一瞬间涌入。
穆清寒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一跳。
不是心臟。
是比心臟更原始、更本能,更不受控制的部位。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热流从下腹汹涌而起——强烈不可阻挡的、带著摧枯拉朽力量的本能反应。
他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似的定在了轮椅上。
这种反应,是他出事以来——被下了“伤及根本、子嗣艰难”的诊断书以来——第一次出现。
强烈得让他措手不及。
偏偏沈棠还在靠近。她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额头附近,指尖带著微凉的触感,几乎要贴上他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