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狗眼看人低
沈瑶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微微发抖,看起来像是被伤透了心的小白兔。沈棠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教务处。
身后传来赵建辉气急败坏的声音:“不知好歹的东西——”
“建辉!“沈瑶拉住他,小声说,”別说了,让人看笑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几个旁观者的目光果然带上了同情——同情的对象当然是看起来委屈巴巴的沈瑶。
沈棠头都没回。
教务处里,一个花白头髮的中年男人正在喝茶——教务处赵主任。他看到沈棠进来,从登记表上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圈。
帆布包,粗布衣裳,乡下来的。
他的態度立刻敷衍了三分。
“沈棠?插班的?“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嗯,校长批的条子。行吧,你坐那儿等著,一会儿跟其他插班生一起考。“
说完就不再理她了。
沈棠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等了大约十分钟,校长来了。
校长姓周,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他在西北小城干了二十多年教育,资源有限、学生底子参差不齐,他每天操心的是怎么让这些军区和厂矿的孩子们多学点东西,將来能有个出路。
他手里拿著穆清寒写的那封信,看了沈棠一眼。
信他看过了,分量他掂得出来。穆团长的面子是一回事,学生的实际水平是另一回事。一个在乡下待了十五年的姑娘,直接插高中——他心里確实没底。
“沈棠同学。“周校长推了推眼镜,措辞斟酌,“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些。你之前在乡下……上学的经歷是?“
沈瑶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进来了,接话道:“校长,我姐姐她……小时候的事情比较坎坷,在乡下可能没怎么正经上过学。我不是说什么,就是觉得……“她咬了咬嘴唇,“直接考高中的卷子,对基础不好的学生来说,会不太公平?“
这话说得比刚才门口那番还贴心。
沈棠白了她一眼,“公不公平也是你说的?怎么哪都有你啊?谁问你了,你不说话怕人把你当哑巴是不是?”
“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好。”
听了这话,周校长犹豫了。他看了看沈棠,又看了看沈瑶,沉吟了一下:“这个……如果基础差距太大,確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先安排一下初中的——“
“校长。“沈棠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平静而篤定,“既然有介绍信,我只要一个机会。卷子按正常难度出,我考不上,自己走,不麻烦学校。“
周校长看著这个年轻的姑娘,背脊挺直,不卑不亢。那双眼睛里没有赌气和逞能,只有篤定从容,他在从教二十多年里见到得並不多。
周校长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好。按正常插班卷子考。语文数学各一张,两小时。你们各自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开始。”
……
考试安排在二楼的空教室里。
沈棠和沈瑶被分在同一间教室,前后桌。监考的是一个年轻女老师,看起来刚毕业没两年,坐在讲台上翻一本教学参考书。
卷子发下来。
沈棠先看了一遍语文——基础题、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作文。
闭著眼睛都能答。
再看数学——代数、几何、三角函数,最后有一道標註了星號的附加题。
附加题的难度对高中生来说確实不低,涉及函数和不等式的综合运用。但对一个前世做过无数次数学建模的农学博士来说——
沈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四分钟。
她本来还想藏拙不引人注意,只要考的差不多能上学就行。但今天既然遇到了沈瑶,那必须让她知道什么是狗眼看人低。
她提笔开始答题。
前排的沈瑶也在奋笔疾书。她確实有些底子——赵厂长花了钱请人给她补过课,基础题应付得来,但稍微灵活一点的题目就开始磕磕绊绊。
一个小时后。
沈棠放下了笔。
她把语文和数学两张卷子都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低级错误,就举手示意交卷。
监考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过去一半时间。
她皱了皱眉:“同学,还有一个小时呢,再检查检查?“
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你是不是不会做所以放弃了“的意味。
沈棠摇了摇头:“写完了。“
监考老师將信將疑地收了卷子,翻了翻——两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字跡工整清秀。她隨手看了一眼数学最后那道附加题,愣了一下——解法比標准答案的步骤少了三步,但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像是教科书级別的简洁。
她抬头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已经背著包走了。
前排的沈瑶注意到沈棠提前离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果然。基础差就是基础差,只有写不出来才交得早。
她低下头,继续跟最后两道大题较劲。
下午两点,成绩出来了。
周校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两份试卷。
他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左边是沈瑶的卷子——语文七十八分,数学六十五分。中规中矩,及格没问题,但毫无亮点。附加题空白。
右边是沈棠的卷子。
语文九十六分。
扣掉的四分是作文里一处措辞被阅卷老师认为“过於超前“——写的是关於西北生態建设的思考。阅卷老师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立意深远,论据详实,但部分术语超出高中范畴。”言下之意是: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数学一百零三分。满分一百,附加题三分。不仅全对,最后那道附加题的解法,简洁到周校长看了两遍才看明白。
周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在子弟高中干了二十年,见过聪明的孩子,见过用功的孩子,但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孩子。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马德才推门而入,脸上堆著笑。他是一班的班主任,四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翻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那种“在哪儿都能混得开“的圆滑人。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女人——孙秀兰。二班班主任,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面容严肃,嘴角的纹路像是常年紧抿出来的。她穿一件灰蓝色的確良上衣,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进来后在门边站定,没往前凑。
马德才不用问就知道今天有插班生要分班——消息是他自己打听来的。赵厂长提前给学校打过招呼,他当然知道沈瑶要来。
“校长,今天两个插班生的成绩出来了?“马德才搓著手,眼神往桌上的卷子瞟了一眼,”那个沈瑶啊,我了解了一下,基础还不错,人也乖巧,家里条件也好。放我们一班,我保证带好。“
周校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厂长那边也跟我提过。“马德才补了一句,笑容更殷勤了几分,”厂长说了,瑶瑶这孩子就是需要好好引导,我们一班的学习氛围好,正合適。“
孙秀兰在门边站著,一言不发,目光淡淡地扫过桌上的卷子。
周校长把两份卷子翻了过来,面朝下扣在桌上。
“还有一个插班生,沈棠。“他说。
马德才“哦“了一声:”就是那个乡下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轻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