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boos,请签收快递
杭州,傍晚。王俊的奔驰s级从公司地库拐出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回一条消息。
赵家二公子赵承泽发来的:老爷子问,上个月那笔款子走哪了。
他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后回了一句:我明天整理帐目给您过目。
发完把手机狠狠扣在座椅上。
窗外是走了三年的路。
出公司右拐,穿过两个路口,一段下坡。
路两旁栽著梧桐树,三道减速带,坡底一个急弯,弯道外侧立著一排水泥隔离墩,黄黑斜纹。
司机老周跟了他六年,只听交通广播。
女主播声音软绵绵的,在报晚高峰。
王俊重重靠进座椅,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然后放了下来。
车顛了一下,第一条减速带。
又顛了一下,第二条,第三条。
这条路走了几百遍,下坡加连续减速带,老周每次到这个位置都会提前带一脚剎车,把车速稳在四十码过弯。
今天车子却没有减速。
车速往上冲,五十,六十,七十。
老周一脚踩下剎车,右脚压下去,踏板沉到底。
他的脚踝弹回来,又踩下去,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右腿裤管绷紧,脚踝弯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踏板没有任何阻力。
车速还在往上冲,八十。
老周的后脑勺猛地偏了一下,王俊看见他的后颈暴起两条青筋,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看见他的嘴大张开来。
“剎车——”
声音从老周喉咙里硬挤出来。
王俊猛抬起头。
挡风玻璃里,坡底那个急弯正迎面扑来。
隔离墩上的黄黑斜纹在视野里疯狂放大。
车速已经衝过了九十。
他的手机亮了,赵承泽的头像,两个字:儘快。
消息弹出来的同时,车头狠狠撞上了隔离墩。
王俊整个人甩向前排,胸口猛撞上副驾驶座椅的靠背,肺里的空气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安全带紧接著把他勒回来,后脑勺重重砸在头枕上。手机从座椅上弹起,摔在脚垫上,屏幕朝上。
王俊换换地睁开眼。
车顶凹下来一大块,绒面撕开了一道裂口,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架。
挡风玻璃炸成了一片碎纹。
老周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在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王俊想抬手拍一拍前排座椅,手动不了。
想转头看看窗外。脖子动不了。
想开口喊老周的名字,喉咙里咯咯响,拼不出一个字来。
全身疼痛!
他还能感觉到座椅的皮面,感觉到脚垫的绒布,感觉到小腿上有什么东西在流,温热的,正在变凉。
脚垫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赵承泽的消息:?
然后是:接电话。
电话打进来,屏幕亮著,赵承泽的头像在闪。他手动不了,电话断了,又打进来。
未接来电往上猛跳,四个,五个,六个。
第七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站在二楼窗边冲他挥手。
穿著睡衣,头髮乱蓬蓬的,嘴型在说爸爸再见。
他点了点头就钻进了车里,今天是女儿七岁生日。
他忘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王俊盯著车顶凹下来的那块,边缘折出了一道锋利的稜线。
两件事在他脑子里疯狂衝撞。
赵家老爷子亲自问那笔款子。
女儿早上穿的是什么顏色的睡衣。
他想不起来女儿睡衣的顏色了,但他很清楚赵家的事。
那笔钱经了他的手,帐目还没平。
如果他醒不过来,这事处理不好,他全家都会完。
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下,他的手指在脚垫上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
救护车赶到,担架的轮子碾过碎玻璃,有人把他从车里抬了出来。
他看见了天空,看见了梧桐树的树冠在头顶合拢,看见了围观的人群举著手机。
他想抬手遮住脸,手疼痛得不听使唤。
斜对面四楼,一间关了门的私人画廊。
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
唱片机里一张爵士黑胶正缓缓转动,小號声懒洋洋的。
窗户推开半扇,夜风裹著梧桐叶的气味涌进来。
沙发里坐著一个人。
左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夹著一支雪茄,菸灰积了半寸长,没有弹。
右手端著一只波尔多杯,杯底一层薄薄的红酒隨著唱片的节奏微微晃著圈。
脊背离开椅背,保持著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酒杯举到唇边,没有喝。
隔著暗红色的酒液,落地窗外坡底那个急弯刚好收进视野。
隔离墩上的黄黑斜纹被酒色一染,像一道正在褪色的警戒线。
撞车声传上来的时候,小號正走到最高最亮的那个音。
他把酒杯从嘴边移开,歪了一下头。
闷响隔著玻璃渗进来,和唱片里的钢琴低音部缠在一起。
雪茄的菸灰落了一截在菸灰缸里,他没有看窗外。
只是把酒杯搁在沙发扶手上,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白色手帕,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
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他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把最后那层红酒喝完,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幣,五泰銖,旧版的,边缘磨得发亮。
硬幣被他压在唱片机的防尘盖上。
然后他起身,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衣领,穿好,扣上一粒扣。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急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王俊被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十点。
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地面,速度不快。
他的后脑勺贴著枕头,天花板上的灯管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还能感觉到床面的硬度,能感觉到有人推著他的床往前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感觉到脚趾,能感觉到小腿上缝针的刺痛。
轮子碾过地面的一道接缝,猛顛了一下,后脑勺离开枕头,又落回去。
脊椎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咔!”
那一声脆响顺著骨头一路传上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像一根树枝在他体內被掰成两截。
王俊的喉咙里爆出一声惨叫。
“啊——”
他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
从脖子往下,全空了。
王俊的眼珠子猛地瞪圆,瞪得眼角都快裂开。
他张著嘴,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然后又炸出一声嘶吼。
“我的手!我的手呢!”
没有人回答。
转运床继续往前推,轮子咕嚕咕嚕碾过地面。
“我感觉不到我的手了!我的身体!我的整个身体都没了!”
他开始挣扎。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来,脸憋得通红。
他想抬手,手动不了。
想抬腿,腿动不了。
想翻身,整个身体像一块石板压在床上。
只有头能动!
他把头左右甩,后脑勺一下一下撞在枕头上,撞得咚咚响。
“医生!医生!来人!快来人!”
医生並没有理他。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撞来撞去,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停下来……我动不了了……我全身都动不了了……”
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哭嚎。
眼泪淌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他动不了手去擦,只能把脸左右甩,蹭在枕头上。
他开始嚎啕大哭。
曼谷,莲花酒店总统套房。
陈默靠在落地窗边,端著一杯椰子水。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陌生號码的简讯。
boos,请签收快递。
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苏晚从厨房里出来,把一杯柠檬茶放在了他手边。
陆星瑶从沙发上跳下来,把手机屏幕亮到陈默面前。
订票成功的页面。
“后天下午,头等舱三张。”
ps:打完收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