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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贯月槎(二十九) “或许是阴

    第254章 贯月槎(二十九) “或许是阴
    海潮正想走到窗前, 往屋子里看看那道人要对猿猴做什么,周遭的一切却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模糊、破碎,刹那间什么也看不清了。
    等到视野再度清晰,她发现自己和裴晔又回到了底舱, 灯火全都灭了, 只有高高的穹顶上一个圆形的孔洞, 漏下一束清光, 照亮了空空如也的戏台中央, 他们就坐在戏台对面,隔着一道雕花阑干。
    四周一片寂静,一切完好无损, 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仿佛那些惨叫、践踏、火烧和水淹都只是一场噩梦。
    正纳闷, 她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
    黑影蹲踞在阑干上, 像只敛起翅膀的大乌鸦, 是那侏儒。
    侏儒隔着面具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楚他戴的面具原来是张哀戚的猴脸。
    “你就是那只猴子?”海潮恍然大悟。
    “不是猴子,是山魈。”侏儒似有些恼怒。
    “他们……后来把你怎么了?”
    侏儒转过脸,望着戏台上飘悠悠的光尘:“山魈的血肉可以治百病,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用处。”
    “还有什么用处?”海潮问。
    “母山魈的骨头可以用来咒杀人,干干净净, 谁也不会怀疑到你, ”侏儒幽幽道,“不过母山魈极其谨慎机敏, 别说捉住,便是近身也难。不过人总是比妖怪聪明。那些方士发现一种法子可以让母山魈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母子连心,小山魈的哭号惨叫可以将母山魈从深山老林里诱出来, 捕而杀之。”
    他转头看着海潮的眼睛:“你亲眼见过山魈受伤后很快会愈合,它们是很擅长忍痛的,要怎么让它日夜不停地号泣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说出的话仿佛阴冷的雾气将海潮包裹了起来。
    一直默然不语的裴晔忽然开口:“先帝、太子和燕王等人都是被咒杀的?”
    海潮这才想起来听裴晔说起过,本来梁王上头有太子和其他几个阿兄,皇帝是轮不到他来做的。
    侏儒不发一言地看了裴晔一眼,算是默认了。
    海潮不解地看向侏儒:“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什么不用来对付那些人?”
    侏儒目光动了动,声音里的笑意凝固住了:“因为他说要乖乖听那些人的话。”
    “那后来……”
    侏儒猜到她要问什么,打断她:“那小山魈的一身血肉当然也要物尽其用。”
    海潮说不出话来:“所以你是,变成鬼回来寻仇了吗?”
    侏儒不说话,偏了偏头:“你看我像鬼么?”
    “不管你是鬼还是妖怪,快把我朋友放了,”海潮道,“你的遭遇很可怜,可是他和这件事没半点干系,你为什么要抓他?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去找出卖你的那个人,还有梁王和那个道士!”
    她瞥了眼裴晔,又说:“清河公主虽然是你仇人的女儿,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也不可能害你。”
    侏儒嗤笑了一声:“她是梁王最宠爱的孩子,这些年享尽了权势富贵的好处,怎么能说无辜?且梁王之所以最宠爱她,就是因她是一众子女中最肖似他的那个。”
    海潮看向裴晔,没想到方才口口声声来救人的裴晔,此时竟然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点点头:“清河公主的确任意妄为,但船上这么多人与此无涉。”
    “对啊,”海潮接口,“你报你的仇,怎么不去找你的仇人,却杀无辜的人撒气,你又比那些害你的人好多少?”
    “无辜?!”侏儒尖声叫起来,“那些人无辜?那些人,个个都是罪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盯着海潮的眼睛,圆睁的双目中闪着疯狂的光:“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有的抛弃父母,有的典妻鬻子,有的出卖恩师,有的背叛朋友,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你知道么?”他越凑越近。
    面具几乎贴到海潮脸上,腐朽木头般的气味叫她几欲窒息。
    “能登船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侏儒嘶声道,“他们心里全都藏着肮脏的秘密。”
    海潮不禁想起那个老妪,她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救孙女是真的吗?还是她编出来骗她的?
    “可是他们的罪过大到必须偿命吗?”她道,“你凭什么决定他们死活?”
    “那谁来决定?官府?皇帝?”侏儒看了看那束天光,“还是苍天?神佛?等他们给一个公道?”
    他目光灼灼:“他们给你公道了么?”
    海潮仿佛被那两道目光刺中了心口,心脏一缩,说不出话来。
    “至少她不是,”裴晔道,“还有她的朋友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海潮感激地看了眼裴晔,忽然意识到他也收到了牌子,他背叛过谁,伤害过谁,又藏着什么秘密?
    侏儒看了眼裴晔,目光又落回海潮脸上:“你们并非我的客人,是不速之客……我知道你们所求为何……”
    海潮心头一跳:“别东拉西扯,快放了我朋友!”
    “朋友……朋友……”侏儒自言自语似地缓缓道,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嚼烂、嚼透,旋即“吃吃”笑起来。
    海潮怒从心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把他放了!”
    侏儒转动着眼珠:“你朋友好得很,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那就赶紧放人!”
    “嘘,嘘,先看戏,好戏快要上演了。”侏儒说着看向戏台。
    海潮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觉手上一轻,急忙转头,却发现侏儒凭空消失了。
    “咯咯”的笑声从下方戏台传来。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那侏儒眨眼之间就到了戏台中央。
    他面向两人站着,搓搓手,从衣袖中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子,又抽出一张黑纸,用剪子三下两下剪出个小纸人,往纸人身上吹了口气,那纸人飘落下来,忽地变成了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
    侏儒又剪出一个,两个黑袍人跳下戏台,不一会儿从黑暗中抬了口大木箱出来。
    两人抬得毫不费力,将木箱“嗵”地撂在台上,旋即变回纸人被一阵风吹走了。
    侏儒走上前去,“吱嘎”一声打开箱盖。
    海潮和裴晔从高处往下望去,清清楚楚地看见箱子里空无一物。
    侏儒阖上盖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柄玉如意,敲了敲箱子的边角。
    片刻后,箱子里传出“砰砰”的声响和闷闷的喊声:“来人!来人!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将朕关起来了?”
    “是皇帝的声音。”裴晔沉声道。
    话音未落,箱盖终于从里面被人顶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中衣,披着花白的头发,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微张着嘴,眼下和脸上的皮肉蜡黄,一层层松松垮垮地坠着。
    他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爬出来,茫然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那侏儒站在他身后,在他转身时也跟着一起动,始终缀在他身后,惟妙惟肖地学着他张皇失措的动作,仿佛一道缩小的影子,说不出的滑稽,又诡谲得叫人毛骨悚然。
    皇帝脱去了御袍和冠冕,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帝王的威势,全然是个被恐惧吞没,惊慌失措的寻常人。
    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裴晔,觑起眼睛伸着脖子:“裴卿,可是你?”
    裴晔点了一下头,却并未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皇帝声音里满是恼怒,裴晔的失礼显然冒犯了他,不过他很快转怒为喜,趔趄了两步,向裴晔伸着手,“裴卿,这是什么地方?朕方才明明是在寝宫里,刚就寝……这是在做噩梦……还是,还是来了阴司?”
    裴晔抱着臂,淡淡道:“或许是阴司罢。”
    皇帝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依稀看得见那层层叠叠的皱褶,乍一看倒有几分像那侏儒的面具。
    他张开嘴,似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裴卿,朕……朕身后……可有什么东西?”
    “臣看不清,”裴晔漠然道,“陛下可自回头看看。”
    皇帝梗起脖子,似是想骂,但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似是畏惧他在“阴司”中有什么权势。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那侏儒也跟着转身。
    他猛地又转回来,侏儒又跟着急转。
    如此戏耍了好几回,侏儒似是终于玩腻了,在皇帝转身的刹那忽然高高地跳起来,面具上的猴脸刚好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大叫一声跌坐在戏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大张着嘴,脖子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只能憋出一些不成音调的声音。
    那张脸上布满了油汗,更似蜡雕的一般。
    “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侏儒好整以暇地踱着步向他走近,“可还记得?”
    “你……”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你是那只,那只……”
    他嗫嚅着,却不敢将“山魈”两个字说出来。
    “你放过朕,”皇帝道,“放朕还阳,我一定找高僧高道给你做超度法会,给你诵千遍万遍经文送你往生……是那妖道用药迷惑朕,朕才稀里糊涂答应下来……朕已经将那妖道斩首弃市……你可以问裴景明!”
    他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裴卿,快告诉他,那妖道已经伏诛了!”
    裴晔恍若未闻。
    侏儒道:“你杀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不得不灭口?”
    他笑着倾身:“其实知道这事的不只他一个,他自知逃不过,在你动手前,把这事告诉了……”
    面具贴到皇帝的耳朵上,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皇帝陡然变了脸色,切齿道:“他也知道……”
    “莫非你还想着杀了他灭口?”侏儒笑道。
    皇帝避开他的目光:“你是打算杀我报仇?”
    “放心,我不打算杀你,”侏儒道,“只是请你来演出戏,以娱我这两位贵客的耳目。若是这出戏演得好,说不定我还会网开一面,送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皇帝。”
    皇帝将信将疑,但眼中还是流露出希冀。
    侏儒指了指箱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箱盖又阖上了。
    “你去将它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皇帝看着那口诡异的箱子,脸上皮肉颤抖,身子不自觉地抽动,却不敢违逆侏儒的命令。
    他走到箱子前,咬咬牙,正要去揭箱盖,谁知箱盖忽然打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皇帝吓得跌倒在地。
    一个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阿耶,你怎么会在这里?”清河公主连忙上前将皇帝扶了起来,“有没有跌伤?”
    “无碍,无碍,”皇帝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七娘,你不是在那神仙船上么?怎的也来了阴司?”
    不等清河公主回答,侏儒发出刺耳的笑声,用力拍着手道:“好,好,真是父慈子孝!”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刀,往父女俩身前约莫五步处一抛,刀尖竖直扎进木头里。
    “这出戏目简单得很,”侏儒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钟后,戏台上最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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