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遇美洲豹
溪水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了。整条溪水沉进了一片更低洼的湿地。两岸的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伸进墨绿色的水里。空气湿得发闷,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更多的力气。
奥利莱斯停下来,用树枝拨开垂到面前的气根。他回头看了一眼德拉科。德拉科站在他右后方两步远的地方,袍子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额前的头髮被水汽濡成一綹一綹的。他没有说话,但呼吸比走平地的时候浅,也比走平地的时候快。
身后十几步远的树丛里,一根枯枝被踩断了。不是鸟,不是猴子,不是风。是某个有体量的活物,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一根枯枝上,枯枝承受不住,断掉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更近。
奥利莱斯转过身。
灌木的叶片抖动了几下,一头美洲豹从树丛里走出来。体型比他想像中大得多,肩胛高高隆起,四肢粗短,肌肉在皮毛下面隨著每一步滚动。金黄色的皮毛在光斑里发亮,覆满黑色的环形斑纹。尾巴垂在身后,尾梢缓慢地从左摆到右。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们。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爪子踩在落叶上,几乎无声。
德拉科的手攥住了奥利莱斯的袍子后腰。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奥利莱斯能感觉到后腰那一小片布料被拽紧的力道,和隔著布料传过来的手指的颤抖。
“奥利莱斯。”德拉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尾音往上扬了半个调子。“那是什么。”
“美洲豹。”
“它为什么看著我们。”
奥利莱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那头美洲豹,手慢慢伸向右腿外侧。袍子被撩开,露出绑在小腿上的一把匕首,刃长一掌半,套在黑色皮革刀鞘里,贴著小腿外侧。刀柄朝上,是他出发前就绑好的。
刀柄是深色木料,被反覆握过,磨得光滑发亮。他的手指绕上去,扣紧。金属出鞘的声音在雨林的虫鸣里很轻,“哧”的一声,像布被撕开一小截。
美洲豹的耳朵转了一下,朝他的方向偏了半寸。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响,那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低沉,绵长,震得人胸腔发麻。
它的重心从前腿移到后腿。肩胛骨从皮毛下面凸起来。
奥利莱斯把左手的树枝横在身前。右手的匕首刀尖朝下,贴著前臂外侧,反握。他把重心沉下去,膝盖微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侧过身,把德拉科挡在身后。
“別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別转身。”
德拉科攥著他袍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牙齿磕著下唇,磕出了很浅的印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积。但他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美洲豹扑过来了。
后腿蹬地,整个身体像一根被鬆开的弓弦,金黄色的皮毛在光斑里拉成一道模糊的光。它没有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爪子蹬开落叶时那一瞬间的沙沙声。它的目標是奥利莱斯的喉咙,它扑的高度是齐胸的,前爪张开,黑色的爪尖从皮毛里亮出来,弯鉤状的,每一根都有手指长。
奥利莱斯没有退。他往左侧闪了半步,上半身侧转,右脚往外滑了半寸,让美洲豹的前爪从他胸前不到一掌的地方掠过。他能感觉到爪尖带起的风擦过他的袍子。美洲豹的身体在半空中,侧面暴露在他面前——脖颈,肩胛,肋侧。他的匕首从下往上,斜著刺进美洲豹的右肩。
刃进去了。穿过皮毛,穿过脂肪层,碰到了肌肉。美洲豹的肌肉在刀刃下猛地绷紧了。它在落地的瞬间就翻身,爪子朝他的手臂挥过来。
奥利莱斯拔刀,后退。刀从伤口里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手背上。美洲豹的血是热的,比他想像中热得多。他退了两步,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血从刃尖滴下来,滴在落叶上。
美洲豹落地,转过身,面对他。右前腿著地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但不明显。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不再是陈述,是愤怒。它开始围著他转。
奥利莱斯跟著它转。右脚为轴,左脚移动,始终把身体正面朝向它,匕首挡在身前,刀尖跟著它的眼睛。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移动,每一次移动的幅度都不超过半步。他在等。
美洲豹第二次扑上来。这次更高,目標还是他的喉咙,但角度更偏,从他的左侧过来,想绕开匕首。
奥利莱斯没有闪。他迎著它蹲下去,整个身体往下沉,膝盖弯到极限,后背几乎贴著地面。美洲豹从他头顶掠过去,腹部暴露在他正上方。他把匕首往上送。刃尖刺进它左前腿內侧,贴著肩胛的位置。
美洲豹在空中扭了一下。它的后爪蹬在他的左肩上,力量大到把他整个人蹬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闷响一声。肩头的袍子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翻出来,露出里面的皮肤——三道爪痕,从肩头斜到锁骨,不深,但血从破口里渗出来,沿著上臂往下流。温热的,淌过小臂,流到刀柄上,把他的手指染湿了。他的手指在血里重新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美洲豹落地的姿態不如前一次稳。左前腿著地的时候明显地晃了一下,刀还插在它肩胛和胸口之间,刀柄露在外面,隨著它的动作微微晃动。它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刀柄,猛地把匕首从伤口里拔出来。匕首被甩到一边,落在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伤口的血涌得更快了,染黑了它左前腿內侧的皮毛。但它没有倒下,甚至没有舔伤口。它愤怒的低吼,第三次扑上来。
奥利莱斯的刀不在手上了。他的后背贴著树干,没有退路。美洲豹扑过来的时候,他往右侧滚出去,整个身体贴著地面,肩膀著地,翻滚,落叶被他的身体捲起来,碎叶片贴在他的伤口上,黏在血里。他的右手在翻滚中摸到了地上的匕首。刀柄是湿的,沾著血和他的汗。他握紧。
美洲豹的前爪落在树干上,抓出几道深痕。它转身,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奥利莱斯已经翻身站起来了。他的膝盖微弯,重心压低,匕首横在身前。血从他的左肩往下淌,流到手腕,从刀尖滴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美洲豹的尾巴停止了摆动。它的低吼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极短的闷响。
奥利莱斯又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朝前,刀背贴著小臂。他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深,慢,稳。肩膀在流血,但握著刀的手没有任何晃动。
德拉科站在几步之外。他的袍子前襟上溅著几滴深色的液体——不是他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溅上来的。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著下唇,眼眶里那层薄而热的东西终於滑下来了,从下眼瞼滑到下巴,他没有擦。
美洲豹看著奥利莱斯。看著他手里的刀。看著他往前走的那一步。
它的耳朵往后贴了。尾巴垂下去,接著它转身离去。金黄色的皮毛被绿色吞掉,先消失的是尾巴,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耳朵。灌木的叶片抖动了几下,安静了。
虫鸣声在安静了几息之后重新响起来。先是一只,然后是一整片。溪水声也回来了。
奥利莱斯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慢慢垂下去。血还在从他左肩往下流,沿著手臂,从指尖滴在落叶上,一滴,又一滴。
德拉科扔下树杆,三步走过来。他的手还在抖,他伸出手,按住了奥利莱斯左肩那道爪痕的边缘,按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手指压下去,想把血止住。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把他的手指染湿了。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和奥利莱斯肩头滚烫的皮肤形成一种突兀的对比。
“你受伤了。”德拉科说,声音是哑的。
奥利莱斯低头看著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看了几息。“它不確定了。”
“什么。”
“它第一次受伤。第二次。然后我往前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它不確定还值不值得。”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伤口边缘压著,指节泛白。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学过。”
“嗯。”
“多久。”
“够用。”
德拉科没有再问。他把袍子下摆撕下一长条,深灰色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他把布条按在伤口上,绕过奥利莱斯的腋下,繫紧。动作不熟练,繫到第二下的时候手滑了,布条鬆了,他重新系。手指还在抖,但他系得很紧。系好之后,他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奥利莱斯弯腰,把匕首在落叶上擦了擦,擦掉血,插回小腿的刀鞘里。他直起身,看著德拉科袍子前襟上那几滴深色的液体。
“你的袍子?”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不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