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活物分流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七年级的在角落里埋头看书,面前堆著厚厚的参考书。平斯夫人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桌子后面,鹰鉤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镜,正对著一本落满灰尘的书皱眉。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奥利莱斯身上。奥利莱斯把许可条递过去。
平斯夫人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又抬起头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確认这张条子是不是偽造的。然后她把许可条放在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站起来,走到禁书区的门口。
锁开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奥利莱斯推门走进去。
禁书区里的光线永远都是昏昏沉沉的。高大的书架一排接一排地立在那里。有些书架上落满了灰尘,有些书架上则明显有人经常翻动的痕跡。
他穿过第一排书架,经过那些用铁链锁住的、用皮革封套裹住的、用魔法封印压住的书籍。有些书在他经过的时候微微颤动,像是活物闻到了生人的气息。他没有理会。
第二排书架更窄一些,两边的书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这里的灯光更暗了,只有几盏被魔法固定的蜡烛在头顶漂浮著,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继续往里走,经过一排又一排的书架,直到走到最里面。
最后一排书架靠墙立著,比前面的都要矮一些,但每一本书看起来都更加古老、更加危险。有些书的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发黄髮脆的纸页。
他根据书名一本一本地找。
第一本是一本厚实的、用黑色皮革装订的书,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形状不规则的印记。他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记录的是各种血脉诅咒的案例,从古埃及到近代欧洲,跨度长达数千年。有些案例他之前在別的地方见过,但大部分都是第一次看到。他把这本书放在旁边,继续找第二本。
第二本更薄一些,深棕色的封面上用褪色的金箔印著一个他认不出来的徽章。里面的內容更偏向理论,討论血脉诅咒的形成机制和传播方式。作者认为,血脉诅咒本质上是一种“魔力的病变”,它改变了魔力在血脉中的流动方式,使其变得更加狂暴,也更加难以控制。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只能被压制,不能被治癒。
他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他感兴趣的章节,关於压制方法的討论。作者列举了几种方法:封印、转移、以及一种叫做“分流”的技术。封印需要极其强大的魔法道具和精准的魔力控制,转移需要另一个活人来承担诅咒,而分流的描述很模糊,只说这是一种“將诅咒的力量导向外部”的方法,但具体怎么操作,作者说他自己也没能完全掌握。
奥利莱斯把这本书也放到一边,继续找第三本。
没有標题,暗红色的龙皮封面,边角的金属包边已经氧化发绿,上面刻著细密的、几乎看不清的符文。书脊用一根黑色的皮绳捆著。他避开金属边,捏住封面的一角,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
书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他把书放在旁边的阅读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才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有些碎裂,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用一种极其工整、极其密集的字体,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每一寸空白。有些段落旁边还有批註,笔跡和正文不一样,墨水顏色也不一样,显然是不同时期的不同读者留下的。
他开始读。
这本书和前两本完全不同。它不討论案例,也不討论理论,而是一个人的,或者说,好几个人的亲身经歷。作者是一个中了血脉诅咒的巫师,他在书的开头写道:
“这是我对自己身体的记录。我不知道它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我还能写多久,但只要我还活著,我就会写下去。”
接下来的內容,是他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详细记录。每一页都標註了日期,从第一年开始,一直持续到第七年。最初几页的记录还算正常,手指偶尔发麻,情绪有时不受控制,夜里会做一些奇怪的梦。但从第三年开始,记录变得越来越可怕。
“第三年,冬。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今天我在写东西的时候,笔突然从手里掉下来,我低头看,发现我的手指在以一种我控制不了的方式弯曲。它们有自己的意志。它们在画什么?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符號。我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第四年,春。我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声音。它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能感觉到,那些话很古老,比我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都古老。它在催我做些什么,但我不知道它要什么。”
“第五年,秋。我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暂时压制它。需要大量的魔力,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还需要一种特殊的媒介——一种能和诅咒產生共鸣的东西。我用了自己的一滴血。每次压制可以持续大约一个月,但代价是,每次压制之后,诅咒的反扑都会比之前更猛烈。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
“第六年,夏。我的时间不多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开始能听懂它说的话了。它在说它想要出来。它想要找到一个出口。如果我继续压下去,它会自己找路。它会去找我身边的人。那些和我联结最深的人。”
“第六年,冬。我试了所有的方法。封印、转移、分流。每一种都有代价。转移需要一个活人献祭,我不愿意。封印需要我放弃所有的魔力,这意味著我再也无法压制它,封印本身就是死路一条。分流的代价是什么,我还没弄清楚,但我有一种感觉,那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第七年,春。我弄清楚了。分流需要一件和主人魔力完全同步的东西。魔杖可以,但魔杖太脆弱了。我需要別的东西。一件足够强大、足够坚韧、並且和我的魔力完全融合的东西。我在做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跡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如果你在读这本书,那你已经和我一样了。我的建议是別让別人知道。一旦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会想要靠近你,想要拯救你。然后诅咒就会找到他们。”
“我最后悔的事,不是学了诅咒。是让他们知道了。”
奥利莱斯合上书,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禁书区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些蜡烛在头顶无声地燃烧著,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的手指还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想起那个写了一整页“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的人。那个试图用分流来对抗诅咒的人。想起他最后写的那句话“我最后悔的事,是让他们知道了。”
他想起德拉科今天早上问他“手怎么了”的时候,自己把手藏进口袋里的动作。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三本书都拿起来,走到旁边的阅读桌上,坐下来,开始更仔细地翻阅。他需要找到关於“分流”的更详细的描述。那个人说他在做了,但没有说最后有没有成功。也许別的地方有记录,也许在其他读者的批註里能找到线索。
他翻到那本没有標题的书的后半部分,开始仔细地读那些不同时期读者留下的批註。大部分批註都是无用的,有人在发泄情绪,有人在写一些不知所云的囈语,还有人的字跡越来越潦草,最后变成完全无法辨认的涂鸦。但在倒数第二页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段用极小的字跡写的批註,墨水的顏色和其他的都不一样,看起来像是最近几十年才加上去的:
“分流可行。但载体必须是活物。不是人,是別的一个和你魔力完全绑定、但又不会被诅咒直接侵蚀的东西。我在研究。如果成功,我会把方法写在这里。”
但后面是空白的。那个人没有写下去。也许是成功了所以不需要再写,也许是没有成功,也许是成功了但还没来得及写就死了。
奥利莱斯把书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著:载体,活物,和魔力完全绑定,但又不会被诅咒直接侵蚀。魔杖不行,太脆弱。別的什么东西呢?一件和他魔力完全融合、足够坚韧、並且……
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拿起另外两本,也一一放回原位。然后他转身,穿过那些高大的书架,往禁书区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平斯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奥利莱斯把许可条还给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进来时暗了不少,只有几盏火把在燃烧。他沿著走廊往地窖的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的那些信息还在转,分流的方法、载体的要求、那个没有写完的批註。他有了一些想法,但还需要时间整理。
走到地窖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德拉科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怎么这么久?”他问,语气里有一丝担心,但没有追问。
奥利莱斯看著他。看著他灰蓝色的眼睛,看著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著他手里那本根本没翻开的书,他是故意在这里等的。
“找了几本书。”奥利莱斯说。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走吧,回去。西尔弗今天下午一直在床上趴著,怎么叫都不下来。”
奥利莱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两个人一起推开地窖的门,走了进去。公共休息室里没什么人,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烘烘的。西尔弗果然趴在他床上,蜷成一个银白色的大毛球,睡得正香。
德拉科走过去,把西尔弗抱起来。那只毛球不满地哼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发现是德拉科,又闭上了,继续睡。
奥利莱斯把外袍脱下来掛在床头,从德拉科手里接过西尔弗。那只毛球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它知道谁给它吃的。”奥利莱斯说。
德拉科哼了一声。“我餵得比你多好吗。”
奥利莱斯没有接话。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过西尔弗柔软的皮毛。那只毛球发出满足的咕嚕声,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德拉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著。
过了一会儿,德拉科开口了。
“那个邓布利多找你,又是为了什么?”
奥利莱斯沉默了一秒。“说了一些事。还有问我想不想合作。”
“合作?”德拉科转过头看著他,“你答应了?”
“在考虑。”
德拉科看著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合作。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奥利莱斯看著他。德拉科已经转过头去看壁炉了,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的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离奥利莱斯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奥利莱斯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继续抚摸著西尔弗的皮毛,看著壁炉里的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从禁书区带回来的信息在脑子里整理清楚。
他需要时间。但他觉得,时间可能不多了。
西尔弗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嚕声。德拉科在旁边安静地坐著,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壁炉的火光。
奥利莱斯垂下眼睛,手指继续抚摸著那只毛球。
別让他们知道。
他想起那本书里的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