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番外:520特供
暑假的某一天,具体是哪一天伊斯特后来总是记不清。她记得天气,记得光线,记得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记得麦格教授那天穿的睡袍是什么顏色,但就是不记得日期。麦格教授说她是故意的,为了以后每年庆祝的时候可以多选几个日子,伊斯特没有否认。那天早上,北塔套房的阳光比平时来得早。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勋爵臥在床尾,虎斑猫的条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尾巴垂在床沿外面,尾尖隨著呼吸轻轻晃动。伊斯特蝠倒掛在床头的柱子上,后爪勾住木头,翅膀抱在胸前,浅红色的眼睛闭著。她昨天晚上在柱子上掛了一整夜,麦格教授说了她三次“下来睡”,她每次都说“好”,然后翻个身继续掛著。
(是的,伊斯特终於学会倒掛了)
勋爵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猫瞳在晨光中竖成一条细线,她抬起头看著柱子上那只圆滚滚的蝙蝠,看了几秒,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四只脚掌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她走到床柱下面,仰起头。伊斯特蝠还在睡,浅红色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极小的牙齿,呼吸均匀得像是被施了慢速咒。
勋爵没有叫她,她转过身,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迈著猫步走出臥室,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莉拉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铲的声音规律而轻柔。勋爵走到厨房门口,朝莉拉点了一下头,莉拉也朝她点了一下头——这是她们之间的早安仪式,简洁高效,不需要任何语言。
勋爵回到臥室的时候,伊斯特蝠已经从床柱上掉下来了。不是摔下来的——是爪子鬆开之后自由落体,落在枕头上的声音很轻,“噗”的一下,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勋爵走过去,低头看著枕头上那只四仰八叉的蝙蝠。伊斯特蝠的肚皮朝上,翅膀摊开,小爪子蜷在胸前,整个造型像一块被压扁的饼乾。
勋爵伸出鼻子,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伊斯特蝠的肚子。伊斯特蝠的爪子动了一下,没有醒,勋爵又碰了一下,这次鼻尖在肚皮上停留了一会,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绒毛传到皮肤上。伊斯特蝠终於睁开了眼睛。
浅红色的瞳孔花了大概三秒才完成对焦。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猫鼻子——黑色的、湿漉漉的、近到能看清上面每一个毛孔的猫鼻子。伊斯特蝠往后弹了十厘米,翅膀展开,身体在半空中翻了半个跟头才稳住。她悬在半空中,小爪子抓了抓空气,用一种“你干嘛”的眼神看著勋爵。
勋爵看著她,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床单,那拍的意思是“起床了”。
伊斯特蝠从半空中降下来,落在勋爵的背上。她的小爪子抓住虎斑猫的毛,身体嵌进条纹之间,只露出一个蝙蝠脑袋和两只大耳朵。
勋爵的背微微弓了一下,然后放鬆了,任由那只蝙蝠趴在自己背上。她走出臥室,走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莉拉的背影,然后转身朝走廊走去。
北塔的走廊在清晨格外安静,勋爵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石砖的正中央。伊斯特蝠趴在她背上,两只大耳朵竖著,接收著走廊里每一个细小的声音——远处费尔奇的脚步声,某幅画像里传来的鼾声,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的呜咽声。
勋爵从北塔走到四楼,从四楼走到三楼,从三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她走过大理石楼梯的时候,一幅画像里的骑士看到了她背上的蝙蝠,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勋爵没有理他。她走过门厅,走进通往场地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清晨的霍格沃茨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禁林在远处安静地站著,树冠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湖面上有薄雾,现在是暑假。黑湖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偶尔有巨乌贼的触手从水下伸出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
勋爵沿著湖边的小路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一棵老橡树下面停下来。她臥在树根上,背上的伊斯特蝠从她的毛丛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周围。
“米勒娃,你带我出来散步?”伊斯特蝠的声音是细小的吱吱声,但勋爵听得懂。
勋爵的尾巴拍了一下地面,意思是“不是散步,是巡视”。
“巡视什么?”
勋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湖面扫到禁林,从禁林扫到城堡,从城堡扫到天空。她每天早上都会这样走一圈——不是因为她不信任霍格沃茨的防御,而是因为这是她的习惯。当了这么多年的副校长,她习惯了在天亮之前確认城堡和场地的安全。只不过以前是一个人走,现在背上多了一只蝙蝠。
伊斯特蝠从勋爵的背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变回了人形。伊斯特穿著睡衣和拖鞋,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蹲在勋爵面前,伸手挠了挠虎斑猫的下巴。
“米勒娃,你今天早上特別漂亮。”
勋爵看著她,猫瞳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那是高兴的表现。
“我们去禁林边野餐吧。”伊斯特说。
勋爵的耳朵竖了起来。“现在?”猫不会说话,但那个眼神表达了这两个字。
“今天天气好,不冷不热,没有风,太阳也不大。最適合野餐了。”伊斯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我让莉拉准备吃的。你不用管,你到时候变成人跟我去就行。”
勋爵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猫的沉默比人的沉默更有压迫感,因为猫不说话,只用眼睛盯著你。
伊斯特被盯得后背有点发毛,但她没有退缩。
“你不想去?”
勋爵站起来,转身朝城堡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伊斯特。那个回头的动作的意思是“跟上”。
伊斯特笑了,跟在她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在跳某种即兴的舞蹈。
回到套房的时候,莉拉已经把早餐做好了。伊斯特走进厨房,站在莉拉身后。
“莉拉,今天中午帮我准备一个野餐篮,两个人的量,不要太多,够吃就行。要三明治、水果、饮料、甜点。三明治不要放洋葱,米勒娃不喜欢。水果要切好的,不要整个的。饮料带柠檬水,再加一瓶那个——上次从德国带回来的白葡萄酒。”
莉拉一边煎蛋一边听,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小姐,你们要去哪里野餐?”
“禁林边,那棵最大的橡树下面。”
莉拉的耳朵抖了一下。
“禁林边上有蚊子。”
“我带驱虫药水了。”
“有蛇。”
“米勒娃会抓蛇。”
莉拉看了伊斯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麦格教授是副校长,不是猫”。但伊斯特已经走出厨房了,没有看到那个眼神。
麦格教授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红茶,手里拿著一份《预言家日报》。她已经变回了人形,头髮盘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居家长袍,墨绿色的丝巾系得严严实实。
“你刚才在外面说今天天气好。”麦格教授的眼睛没有离开报纸。
“是挺好的。”
“现在才早上六点半,你决定中午去野餐,基於早上六点半的天气?”
“早上的天气能预测中午,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早没有朝霞,说明今天不会下雨。”
麦格教授放下报纸,看著伊斯特。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天气了?”
“莉拉教我的。”
麦格教授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伊斯特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抹上覆盆子果酱,咬了一大口。果酱从麵包的边缘挤出来,沾在了她的嘴角上。
“米勒娃,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批改论文。”
“多少篇?”
“三十七篇。”
“那你先批,中午我们去野餐。”
麦格教授看著她,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
“你为什么突然想去野餐?”
伊斯特嚼著吐司想了想。
“因为暑假快结束了。开学之后就忙了,一大堆破事等著我们。我想在这堆破事开始之前,和你安安静静地待一个下午。”
麦格教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软了——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伊斯特正看著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麦格教授说。
伊斯特把吐司咽下去,笑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麦格教授在书房里批改论文,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伊斯特没有待在书房里,她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会儿去厨房看莉拉准备野餐篮的进度,一会儿去臥室翻衣柜找適合野餐的衣服,一会儿又回到书房门口探头看一眼麦格教授的背影,然后缩回去。
莉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小姐,你能不能坐下来?”
“我坐不住。”
“你今天很反常。”
伊斯特靠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莉拉,你觉得一个人怎么判断自己做的礼物够不够好?”
莉拉切水果的手停了一下。
“小姐,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就是——隨便问问。”
莉拉看著她,两只大眼睛里的表情是“你骗不了我”。但莉拉没有追问,作为家养小精灵,她有自己的分寸。
“小姐做的东西,麦格教授都会喜欢。”莉拉说完,继续切水果。伊斯特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回了客厅。
中午十一点半,莉拉把野餐篮准备好了。不是普通的篮子——是那种藤编的、带盖子的、手柄上繫著深蓝色丝带的大篮子。篮子里铺了一层白色的棉布,三明治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水果切成了適合入口的大小,柠檬水装在玻璃瓶里,白葡萄酒用冰袋裹著。甜点是莉拉早上现烤的黄油饼乾和覆盆子蛋糕。
伊斯特检查了一遍,合上盖子,把篮子提在手上。
“米勒娃,走了。”
麦格教授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穿的那种正式长袍,是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色的衬衫,裤子是深灰色的,脚上穿了一双低跟的皮鞋。没有系丝巾——伊斯特注意到她的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换衣服了。”伊斯特说。
“野餐不能穿长袍。”
“你穿什么都好看。”
麦格教授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嘴特別甜。”
“可能是因为早上吃了太多果酱。”
麦格教授没有接这句话,从玄关拿起一把黑色的伞。
“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阵雨。”
“你不是不信我的天气预测吗?”
“我信,但还是带著伞以防万一。”
两个人走出北塔,穿过城堡的走廊,从门厅出去,走过场地。阳光很好,不烈,暖暖地铺在草地上,把草叶上的露珠晒成了细碎的光点。
伊斯特选的那棵橡树在禁林边缘,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投下的阴影足够覆盖一张双人野餐垫。树根从泥土里凸出来,像一只巨大的手。伊斯特把野餐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一张野餐垫铺开,四个角用石头压住。
“坐吧。”她一屁股坐在垫子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麦格教授坐下来,动作比她优雅得多。裙子在膝盖处折了一下,没有起皱。她看著禁林的方向,目光从树冠慢慢移到林间的阴影。
“这里的边界咒语我每年都会检查,很稳定。”
“你今天能不能不谈工作?”伊斯特从篮子里拿出三明治,放在两人之间,“今天只谈野餐。”
麦格教授的嘴角弯了一下。
“野餐有什么好谈的?”
“谈好吃不好吃,谈天气好不好,谈你今天开不开心。”
麦格教授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小口。鸡肉和生菜的搭配,麵包烤过,边缘脆脆的,里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
“莉拉做的?”她问。
“嗯,她早上现做的,麵包是她自己烤的,鸡肉是她自己煮的,连黄油都是她自己搅的。”
“莉拉很能干。”
“她是家养小精灵里最能干的。”伊斯特自己也拿了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麵包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她的衣服上。麦格教授伸出手,把麵包屑从伊斯特的衣服上弹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你今天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地问起。
伊斯特的咀嚼动作慢了一拍。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莉拉说你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伊斯特把三明治咽下去,喝了一口柠檬水。
“莉拉话太多了。”
“莉拉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那她就是那十句里面说太多了。”
麦格教授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在树干上,看著远处的黑湖。湖面上有一只小船,船上有两个人,看不清是谁。阳光洒在湖面上,把水波染成了金色和银色。
伊斯特从篮子里拿出那瓶白葡萄酒,拔掉软木塞,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麦格教授,一杯自己拿著。
“乾杯。”
麦格教授接过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酒很淡,带著果香和一点点的甜。麦格教授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在草地上。
“这酒是你从德国带回来的?”
“嗯,我妈窖藏的,她说这个年份的雷司令配野餐最好。”
“你妈知道我们今天野餐?”
(瓦尔德斯夫人:我怎么不知道我还会预言了?)
“她什么都知道。”伊斯特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很小,深蓝色的绒面,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她把盒子握在手心里,没有打开。
麦格教授注意到了那个盒子。
“那是什么?”
伊斯特深吸了一口气。
“米勒娃,我——我今天叫你来野餐,不是因为天气好。”
麦格教授看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回她的眼睛。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昨天下午你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找东西,找了半个小时,我看了你三次你都没发现。你平时对周围的一切都极度敏感,连走廊里有人经过你都知道。昨天下午你连我站在你身后看了你五分钟都不知道。”
伊斯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站了五分钟?”
“差不多。”
“你怎么不叫我?”
“我想看看你到底在找什么。”
伊斯特低下头,看著手心里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我在找这个。”她把盒子打开了。一枚戒指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银色的,极细的圈,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宝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一枚乾乾净净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著柔和光泽的银戒指。
麦格教授看著那枚戒指,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了,是停了。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
伊斯特把盒子举到麦格教授面前。
“我做的。”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银条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熔了,拉丝,拋光,做成了这个圈。我做了好久,这个是第七个。”
麦格教授低头看著那枚戒指,还是没有说话。
“我没有把它做成任何花哨的形状。没有刻字,没有镶宝石,没有搞任何魔法。就是一枚普通的银戒指。”伊斯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的抖,“米勒娃,我想和你结婚。”
麦格教授的呼吸又停了。这次停了大概两秒。
伊斯特抬起头看著麦格教授的脸,然后愣住了。麦格教授的脸是红的。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是那种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连领口下面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緋色的、彻彻底底的红。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来不及防御、来不及掩饰、来不及做任何表情管理的水光。
“米勒娃?”伊斯特的声音有点慌,“你——你哭了?”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她开始变形,几秒后,勋爵蹲在野餐垫上,虎斑猫的条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的尾巴夹在腿间,耳朵向后压著,整只猫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问號——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求婚?你怎么在这种地方求婚?你怎么用这种戒指求婚?你知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你知不知道我——勋爵猛地衝进了伊斯特的怀里。
不是扑,是冲。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带著全部的体重和全部的速度,一头扎进了伊斯特的胸口。伊斯特被撞得往后一仰,后背磕在橡树根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只猫。
“米勒娃——你——”
勋爵把脸埋在伊斯特的颈窝里,整个身体蜷成一个球,尾巴紧紧地缠在伊斯特的手腕上。她的毛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伊斯特抱著她,手从猫的头顶摸到尾巴根,一遍,两遍,三遍。
“米勒娃,”伊斯特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这样我没法给你戴戒指。”
勋爵没有动。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毛茸茸的脑袋在伊斯特的颈窝里蹭了蹭,蹭得伊斯特痒得缩了一下脖子。
“咪。”勋爵叫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无声的张嘴,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咪”。很小声,很短促,像一只真正的、普通的、不会说人话的猫。
伊斯特的手停在了勋爵的背上。
她忽然明白了,米勒娃·麦格,霍格沃茨的副校长,变形术教授,格兰芬多的院长——在收到求婚戒指的时候,变成了一只猫,扎进了爱人的怀里,用一声猫叫代替了“我愿意”。
伊斯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但眼眶热了,热得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她低头在勋爵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你不出来的话,我真的没法给你戴戒指。”
勋爵的耳朵转了转。她慢慢地把脸从伊斯特的颈窝里抬起来,琥珀色的猫瞳看著伊斯特,眼神里有慌乱,有羞涩,有一种“我刚才做了什么”的后知后觉。
伊斯特看著她,笑了。笑得很温柔,温柔到不像平时那个会把教授椅子变成摇摇椅的伊斯特。
“你的手现在是爪子,爪子戴不了戒指,你先变回来好不好?”
勋爵看著她,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她从伊斯特的怀里跳出来,落在草地上。她抖了抖毛,然后开始变形。
骨架拉长,毛髮褪去,四肢伸展——几秒后,麦格教授坐在野餐垫上,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嘴。她的脸还是红的,从颧骨到耳根到脖子,红得像刚跑完一千米。她的头髮散了几缕,垂在脸侧,眼镜歪了,镜片上有一小块灰尘。
伊斯特看著她的样子,愣住了。她见过麦格教授很多种样子——严肃的、生气的、无奈的、温柔的、疲惫的、放鬆的。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麦格教授这个样子:跪坐在草地上,头髮散著,脸红著,捂著嘴,眼睛里带著水光,像一只被闪光灯突然照到的猫。
伊斯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米勒娃。”她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举到麦格教授面前,“你还没说愿不愿意。”
麦格教授放下捂著嘴的手,看著那枚银戒指。她伸出手,指尖在戒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怕烫一样缩回去了。然后又伸出来,这次没有缩,手指在银色的环上慢慢滑了一圈。
“你做了多久?”麦格教授的声音有点哑。
“断断续续做了一个多月,之前还废了好几个。”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算惊喜了。”
麦格教授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一种“我快撑不住了”的抖。伊斯特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尖。
“米勒娃,把手给我。”
麦格教授把左手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空空的,没有戴任何东西。伊斯特把银戒指套进麦格教授的无名指,推到指根。大小刚好,不紧不松,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麦格教授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阳光下闪著柔和的光,和她皮肤的顏色很配,和她手指的形状很配,和她整个人都很配。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的指围?”麦格教授问。
“你睡觉的时候。我拿一根细线绕你的无名指绕了一圈,然后用尺子量的。”
“你趁我睡著的时候量我的手指?”
“不然呢?我总不能直接拿尺子量吧?你会问我干嘛,我说我想给你做个戒指,那就不惊喜了。”
麦格教授看著伊斯特,沉默了几秒。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伊斯特想了想。
“从你变成猫趴在沙发扶手上,我用逗猫棒溜你的时候。”
“那是两个月前。”
“我知道。”
“你计划了两个月?”
“差不多,第一个月想,第二个月做。做比想像难多了。银条熔了三次,戒指做了七个才成功。第一个太粗,第二个太细,第三个是椭圆的,第四个表面有气泡,第五个拋光了之后发现形状不对,第六个——”伊斯特停了一下,“第六个被我熔了重新做。因为我不小心在戒指內壁刻了字,还刻歪了。”
麦格教授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內壁。什么都没有。
“你刻了什么?”
“不告诉你。”伊斯特的耳尖红了。
“你刻歪了所以熔了重做,然后就没有再刻?”
“嗯,怕又刻歪。”
麦格教授看著那枚光洁的银戒指,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持续时间很长,长到她需要低下头去整理裙角来掩饰。
“谢谢。”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
“谢什么?”
“谢你做了七个戒指。”
“你不谢我要跟你结婚?谢我做戒指?”
麦格教授抬起头看著伊斯特。
“结婚的事,我还没回答。”
伊斯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你现在回答。”
麦格教授看著她,绿色的眼睛里映著阳光和橡树的影子。她张开嘴,又合上了。她的手在裙子上攥了一下,又鬆开了。她的耳朵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伊斯特的手。十指交缠,银戒指在两个人的手指之间闪著细碎的光。那只手是答案。不用说“愿意”,不用说“好”,不用说任何字。
伊斯特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
“米勒娃,你这个人真是太不会说情话了。”
“我不会说,但我会做。”麦格教授的声音很轻。
“你会做什么?”
麦格教授没有回答,她鬆开伊斯特的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把散落的头髮拢到耳后,然后把眼镜扶正。她低头看著还坐在地上的伊斯特,伸出手。
“起来。”
伊斯特拉著她的手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麦格教授吻了她,很短的吻,短到伊斯特还没来得及闭眼就结束了。麦格教授退开一步,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刚批完一沓作业。
“这是答案。”麦格教授说。
伊斯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米勒娃,你偷亲我。”
“我光明正大亲的。”
“那你再光明正大亲一次。”
麦格教授没有亲,她蹲下来,开始收拾野餐垫上的东西——三明治的包装纸、酒杯、柠檬水瓶。动作很快,快到伊斯特觉得她是在用做家务来掩饰什么。
伊斯特蹲下来帮她的忙,两个人的手在收拾的过程中不时碰在一起,每次碰在一起,麦格教授的手指都会在伊斯特的手背上停一下,然后继续。
野餐垫收好了,篮子装好了,草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垃圾。麦格教授站起来,提著篮子。
“走吧。”
“米勒娃。”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麦格教授转过身看著她。
“我刚才亲了你。”
“那是答案吗?”
“是。”
“那你再说一遍。”
麦格教授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我愿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伊斯特听到了。她没有说话,走到麦格教授面前,把野餐篮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了麦格教授的脸。麦格教授的脸很烫,烫到伊斯特的掌心像是贴在了刚出炉的麵包上。
“米勒娃,你今天真好看。”
麦格教授没有推开她。
“你今天也好看,虽然头髮有点乱。”
“我头髮乱是因为被你撞到树根上了。”
“那是你求婚的方式太突然。”
“求婚的方式不突然就不叫求婚了。”
麦格教授看著她,伸出手把伊斯特额前的一缕头髮拨到耳后。
“你说得对。”
伊斯特把麦格教授的手从耳边拉下来,握在手心里。银戒指在她指间闪著光,细细的一圈,像一道被凝固的阳光。
“回家吧。”伊斯特说。
“好。”
伊斯特弯腰提起野餐篮,麦格教授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在草地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走到城堡门口的时候,麦格教授忽然停下脚步。
“伊斯特。”
“嗯?”
“戒指內壁你本来想刻什么字?”
伊斯特的耳朵又红了。
“不告诉你。”
“我回去用放大镜看。”
“你看不到的,我熔了。”
“银熔了之后字跡会消失,但你刻的时候留下的痕跡,在金属的晶格结构里会有残留。用专业的冶金检测咒可以读出来。”
(我编的!)
伊斯特转过头看著麦格教授,表情是“你不是变形术教授吗怎么还会冶金检测”。
麦格教授的表情是“我是变形术教授,金属的变形是我的专业领域”。
伊斯特深吸了一口气。
“我刻的是——『minervas』。然后就歪了。因为『minerva』太长了,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滑了一下,歪到外面去了。”
麦格教授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你刻的是『米勒娃的』?什么意思?你是米勒娃的?”
“嗯,我是你的。”
麦格教授低下头看著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阳光下闪著柔和的光,內壁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但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刻上去了——“米勒娃的”。她抬起头看著伊斯特,浅红色的眼睛里有光,有影,有树冠的倒影,有云朵的形状,有一个人的脸。
“回家吧。”麦格教授说。
“好。”
她们走进城堡的门厅,走过大理石楼梯,走过四楼走廊,走过那幅有骑士的画像。骑士今天没有打瞌睡,他看到两个人手牵著手走过,举起了佩剑行了一个礼。
伊斯特朝他点了点头。
“谢谢。”
骑士没有回答,他放下佩剑,靠回画框,继续打瞌睡。
北塔套房的门开著,莉拉站在门口。她看到两个人回来,看到麦格教授手上多了一枚戒指,看到伊斯特脸上那个藏不住的笑容。她没有说话,朝两个人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厨房。
锅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那天晚上,莉拉做了一桌子菜。酸菜燉香肠、烤土豆、煎鱼排、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甜点是覆盆子蛋糕,上面用奶油挤了两颗心。麦格教授看著那两颗心,嘴角弯了一下。伊斯特舀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奶油沾在鼻尖上。
麦格教授伸出手指,把奶油从伊斯特的鼻尖上擦掉,然后舔了一下手指。
“太甜了。”她说。
“不甜,正好。”伊斯特又舀了一勺。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银戒指在烛光中闪著暗银色的光。伊斯特看著那枚戒指在自己做的戒指旁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不是用钱买的。
是用时间做的。用手做的。用心做的。
那天晚上,伊斯特变成蝙蝠趴在勋爵的肚子上,勋爵的尾巴搭在蝙蝠的背上。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窗外的风很大,但房间里很暖。
“米勒娃。”
“咪”
“你今天答应我了。”
“咪”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咪”
“你只会说咪吗?”
勋爵的尾巴拍了一下伊斯特蝠的背。那拍的意思是“睡觉,別说话了”。伊斯特蝠在勋爵的肚皮上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浅红色的眼睛闭上了,绿色的眼睛也闭上了。
北塔的套房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个被棉花包裹的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的那枚银戒指上。戒指旁边放著一条墨绿色的丝巾,丝巾上面趴著一只正在打呼嚕的虎斑猫,虎斑猫的肚子上缩著一只圆滚滚的蝙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