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塞北
远远的,连秋白立於一处背风的山岗上。望著那队官骑押解著面如死灰的陈老板,消失在官道尽头。
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更为迅捷利落,官府的执行力远超江湖门派的私斗,没有多余的纠缠。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喧闹渐息的松涛集,向著更北方走去。
……
深入北地。
连秋白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江湖面貌。
这里天高地阔,却也多风少雨,土地贫瘠。
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润灵秀,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黄土,陡峭的山壁。
风里永远裹挟著沙砾,刮在脸上,隱隱生疼。
环境的恶劣,造就了北地江湖独有的风气。
若说江南的江湖是锦绣华服下暗藏锋刃的绵里藏针,臥虎藏龙,讲究个藏字与错综复杂的利益勾连。
那么北地的江湖,便像是这裸露的荒原与嶙峋的山石,少了几分遮掩,多了几分直白。
在这里,臥虎藏龙变成了龙爭虎斗。
猛兽无需深藏,只因生存空间本就逼仄,资源获取更为艰难,爭夺便成了常態。
此外。
前几年那场席捲北地的大风波虽已过去,余威仍能从一些细节窥见端倪。
官道旁偶尔能见到风化严重,却依然可辨的荒坟土堆。
酒肆茶棚里,人们谈起几年前的事,语气中仍带著心有余悸。
只是比起望川集茶余饭后听商队师傅们描绘的血雨腥风,眼前的景象终不似当年。
他一路走走停停,见识著北地江湖特有的风貌。
……
继续向北,地势越发开阔,人烟越发稀薄。
过了最后一道作为屏障的绵延山脉被拋在身后,塞北便毫无保留地横陈在眼前。
真正的一望无际。
天空变得异常高远,苍青色的穹庐笼罩四野,云朵的影子在广袤的土地上缓慢移动。
起初还能见到些耐寒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再往深处去,便逐渐被无尽的荒原与起伏的草原所取代。
风是这里永恆的主人。
目之所及,广袤无边的草地正从灰黄到嫩绿。
……
连秋白最终抵达了依著一座雄关而建的边塞城镇。
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追逐暴利的亡命商队,刀口舔血的僱佣武者,探寻机缘的江湖客,乃至混杂其间的各族探子。
这里的生意与其它地方截然不同。
深入荒原的贸易,利润巨大,风险更是惊人。
荒原深处地势平阔,缺乏天然屏障与可靠补给,商队行进其间,不仅要面对来去如风的马贼流寇,还需时刻提防草原上那些时而友好时而敌对,难以揣测的异族部落。
更险恶的是,在这远离律法与秩序边缘之地,有时致命的刀子並非来自前方,而是背后所谓的同伴。
连秋白在一家兼营食宿的货栈住下,向掌柜打听前往塞北尖石的道路。
掌柜是个独眼的老汉,闻言用剩下的那只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摇头道:“小哥,这时候想去瞧尖石?路不太平吶。”
“可是有马贼作乱?”连秋白问。
“马贼倒是老黄历了,这季节他们也嫌风大。”老汉压低了声音,“是莫族人,最近不知抽了什么风,老在尖石那一带转悠,也不劫道,就是成群结队地游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咱们这儿往北走的商队,最近都绕道了。”
“找人?”
“嗯,估摸著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把他们族里重要的人物给宰了,或者丟了什么要紧东西,反正那帮狼崽子脸色都不好看,这时候凑上去,准没好事。”
旁边一位赶商队的老者插话道:“小哥若是单纯想去看看,倒也不必急著赶路,塞北尖石地势独特,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北边三十里外的望乡坡上,隔个几百里也倒是能看个大概,孤零零一座山,像根戳破天的柱子,想不看见都难。”
连秋白默默记下,点头谢过。
……
几日后,他隨同一支准备出关的商队离开了边镇。
此地的商队,与同行截然不同,几乎半武装化,纪律森严。
护卫们个个骑术精湛,刀弓隨身,行进、扎营、警戒皆有章法。
他们按固定阵列行进,前后呼应,哨探放出极远,宿营时也迅速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与其说是商旅,不如说是一支小型精锐的移动军伍。
商队首领本身往往也具武勇,决策果断,令行禁止,威望极高。
路途果然不太平。
数日间,他们遭遇了两次规模不大的袭击。
一次是荒原上游荡的小股马匪,另一次则像是某个小部落派出的试探性掠骑。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令连秋白印象深刻的,並非个別人武艺如何高强。
而是那迥异於他所熟悉的江湖私斗的战斗方式。
护卫们依託车阵,以刀盾手在前结阵抵近,持矛者隨后攒刺,更有弓弩手於间隙或高处冷静点射,彼此配合嫻熟,攻守转换如同一人。
个人勇武被融入整体的阵势之中,往往在极短时间內便能以最小代价击溃或驱散匪徒。
看著几十人三五一组,策应掩护,进退有序,宛如一体地击溃了数量相仿却如一盘散沙的袭击者。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这般配合扩大到成千上万人,那该是何等一股移山填海,无可阻挡的力量?
……
又过了几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同车的一个汉子轻轻推醒了浅眠的连秋白。
“小子,醒醒,今儿个天公作美。”
连秋白钻出车厢,塞北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
举目望去,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白色,头顶是罕见的一片墨蓝,澄净无云,星辰尚未完全隱去。
那汉子裹紧了皮袄,指著北方地平线的尽头:“看那儿。”
连秋白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朦朧的,比夜色更深沉的一抹巨大阴影,沉默地横亘在天与地交接的尽头。
隨著天光渐亮,那阴影的轮廓逐渐挣脱混沌,变得清晰。
只见在遥远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一座奇崛无比的山峰,突兀地耸立在无垠的荒原之上!
那便是“塞北尖石”。
它並一块孤零零的巨石,而是一座极其陡峭,宛若被巨神之手以无匹伟力掷下,笔直刺入苍穹的孤峰!
其形貌,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之上的巨大战矛,或者说,一颗指向高天的獠牙。
山体在初升旭日的第一缕金光勾勒下,峰顶尖锐,直插苍穹。
与周围那平坦辽阔的地貌形成无比强烈的对比,充满了一种孤独,桀驁。
充满了一种亘古的,沉默的压迫力。
它就这样静静矗立在视野的极限处,仿佛世界的边界,又像是通往另一个神秘国度的门户。
领队的嚮导眯著眼,对连秋白低声道:“塞北尖石,在咱们这儿,它可不单单是座山。”
他的语气带著敬畏。
“也有人叫它天之柱、战神矛、孤狼的墓碑……草原上的部落,有些把它当做天神的居所或长矛,马贼流寇里,有传言说山里藏著古代宝藏,还有些苦修的僧侣行者,视其为考验意志的圣地……
“总之,围绕它的说法太多了,不同的部族,不同的势力,甚至不同的商队,都给它起了不同的名字,赋予了不同的传说和意义。
“也因此,前往那山脚下的路,可不太平,各方势力,各种心思的人,都在那片区域出没,想靠近它的人,要么足够强,要么足够幸运,否则……多半就永远留在路上了,变成那山脚下又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连秋白久久凝视著那座孤绝如矛的尖峰。
它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仿佛一个亘古的疑问,也像一道冰冷的答案。
不同的眼睛,看见不同的山。
不同的欲望,编织不同的故事。
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关於这个世界的隱喻。
商队没有停留太久。
看过了,感慨过了,便要继续面对脚下的路。
尖石依然遥远,像是永远也走不到的彼岸,只作为一个不变的参照,提醒著他们方向。
队伍再次启程。
……
这日午后。
日头略略西斜,阳光依旧炽烈,却没什么温度。
商队按照既定的路线,绕过一片被风沙侵蚀的石林。
按照地图与嚮导的记忆,前方本该有一处小小的可供歇脚的临时聚集点。
然而。
尚未靠近,浓重的血腥味便已隨风飘来。
带队的脸色一变,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態,刀出鞘、箭上弦,缓缓逼近。
很快。
他们看到了,那处小小的聚集点已化为一片死寂的屠场。
简陋的土屋多半被焚毁,仍冒著缕缕黑烟。
空地上,横七竖八倒著二十余具尸体,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
死状悽惨,显然经歷了残酷的杀戮,財物也被洗劫一空。
从血跡乾涸的程度和尸体状態看,大概发生在一两日之前。
连秋白勒住马,望著眼前的惨状,久久未能言语。
他也见过廝杀与死亡,但如此老幼妇孺皆不放过的屠戮场景,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商队的人见状,脸上虽有不忍,却也並未显出太多惊骇。
头领咒骂了一声,挥手下令眾人下马,帮忙收敛尸体。
连秋白也沉默地翻身下马,跟著商队的人一起,將散落的尸体抬到一起,挖了个大坑掩埋。
……
入夜。
连秋白看著火堆出神。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护卫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第一次见?在塞外,这都是常事,马贼、异族、甚至有些不人不鬼的势力,为了钱財、地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拳头大,刀子快,就是道理,看开些。”
连秋白默然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