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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难!难!难!

    再说那林老爷从静心庵回到府中,风尘未洗。
    便即刻去见那已在府中待了三十余年的王大夫。
    这位王大夫自林老爷父亲在世时便坐镇府中,医术精湛,为人持重,林家上下数十口的安康皆仰仗他悉心调理,是林老爷最为倚重和信任的心腹。
    不多时,一位身著长衫、鬚髮已见花白的老者便步入正厅。
    他见林老爷神色不同往常,便知必有要事,遂拱手问道。
    “老爷今日从庵堂归来,便急召老朽,可是夫人病情有变,抑或另有要事?”
    林老爷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以一方厚布包裹的册子,解开布包,將其递到王大夫面前。
    並沉声道:“王先生,烦请你仔细看看这册子,尤其上面所载的內容……务必看真切了。”
    王大夫接过册子,缓缓翻开。
    起初只是习惯性地眯起眼睛,逐字逐句审阅。
    然而,隨著他一页页翻下去,那布满皱纹的额头渐渐蹙紧,捻著页脚的手指也慢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待翻到后面部分,他呼吸微微急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捧著册子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上面记述的医理与法门,实在……实在匪夷所思,许多见解与手段,看似离经叛道,违背常理,甚至透著一股子邪异……
    “但细究其內在逻辑与药理推衍,环环相扣,竟自成一套严密体系,这绝非胡乱编造,而是一种……一种老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特医道,其思路之奇诡,用药之险峻,实在是……”
    他急切地看向林老爷:“老爷,此物您究竟从何得来?这般……这般惊世骇俗的医术,若是確凿可行,恐怕真能解决许多疑难杂症,只是这来路……”
    林老爷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追问道:“王先生,你只需告诉我,依你数十年的经验判断,这里面所载,確確实实是真正的医术,而非……而非惑人心智的妄语邪说?”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
    “绝不会错!您看这里的配伍,还有施术的讲究,看著险,却处处有章法,不是外行能编出来的,只是这医术太过刁钻,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了……”
    “如此,能够让药魔……”
    林老爷顺著他的话往下说,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眼神里带著几分探询看向王大夫。
    王大夫听到药魔两个字,身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先是愣住,隨即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落回手中的册子上。
    又抬眼看了看林老爷那期盼的眼神,瞬间便明白了全部打算。
    这奇特的医术,怕是只有药魔那样的人物才敢尝试,林老爷是想拿这册子当引子,请药魔出手。
    王大夫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斟酌著字句,缓缓开口:“若对象是那位见死不救药无命……此物,或许……或许真能投其所好,他生平最是痴迷於探究各种奇诡医道,越是离经叛道,他恐怕越是见猎心喜,这册子里的东西,足以让他心痒难耐……或许,值得一试。”
    闻听此言,林老爷一直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如此,我明日便亲自前往,拜会这位药魔先生。”
    王大夫知此事关係重大,亦知劝无可劝,只低声郑重叮嘱:“老爷此行,务必万事小心,那位……性情孤僻怪异,喜怒无常,与之交道,需有十二分的耐心与谨慎。”
    林老爷点头应下,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將册子重新用厚布包好,贴身收起。
    ……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
    一层灰濛濛的雾气还笼罩著望川集。
    林府侧门悄然打开,一辆掛著普通车帘的马车驶了出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軲轆軲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林老爷独自坐在车厢內,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棉袍。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此行极为低调,除了车夫,只带了一名沉默寡言、但身手颇为不俗的护院隨行。
    马车一路向南,顛簸了大半日,沿途景致从人烟稠密的集镇逐渐变为田野和丘陵。
    直至日头偏西,临近黄昏时分,才终於抵达了通往湘地方向的渡口。
    河面在此处变得开阔,水汽氤氳。
    渡口边颇为嘈杂,停靠著好几艘大小不一的渡船,等候过江的行人商贩挤挤攘攘。
    有挑著担子的商贩,有背著行囊的书生,还有腰间佩著剑、神色倨傲的江湖人。
    林老爷下了马车,示意护院去联繫渡船。
    不多时,一艘看起来颇为陈旧、掛著“张记渡船”木牌的船缓缓靠岸。
    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嗓音洪亮地招呼著:“过江的客官抓紧嘍!最后一趟,错过可就等明儿个啦!”
    林老爷一行人隨著人流上了船。
    船舱不大,略显逼仄,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带著江湖气息。
    一个穿著粗布短打、腰间別著把无鞘弯刀的彪悍汉子,正旁若无人地大口啃著硬邦邦的烙饼,另一角,两个看似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眼神时不时扫过旁人的佩剑,一看就不是普通读书人……
    船夫撑著篙將船驶离岸边,江水轻轻拍打著船身,泛起层层涟漪。
    他一边摇著櫓,一边跟身旁那个啃乾粮的弯刀汉子搭话:“李老三,看你这行头,是要去找那位活阎王?”
    被称作李老三的汉子拍了拍腰间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嘿!老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托人弄来了一株少说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搭上几张据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解毒古方残页,定能让药魔前辈另眼相看!”
    这话一出,船舱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好几道目光瞬间落在了李老三和他那宝贝包袱上,眼神复杂。
    果然,坐在角落的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青衣人,眼皮都没抬,便发出一声嗤笑:
    “三百年的参?前朝的方子?去年,富甲一方的王百万,抬著整箱的金锭,结果呢?连那位的面都没见著,就被他门下那两个哑仆像赶苍蝇一样轰下了山,上个月,回春手刘一手,揣著他们刘家秘不外传的三本针经手抄本,信心十足而去,你猜怎么著?连山腰都没过得去,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你这点血本……”
    青衣人终於掀开眼皮,扫了李老三一眼:“怕是连给人家当柴火烧,都嫌烟大。”
    李老三闻言,脸色瞬间涨红:“你……你懂什么,我托的这位中间人,可是……可是能跟那位说得上话的,说了只要诚意够,就……”
    “诚意?”青衣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位爷要的诚意,是你这点东西能比的?前两年,他为了试炼一种据说能逆转生死的奇毒,一张单子开出来,要漠北极寒之地的冰髓,要岭南瘴癘沼泽里的血毒花花蕊。
    “江湖上为此丟了性命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东西是凑齐了,毒成没成不知道,反正去送东西的人,没一个再露过面,你以为,靠你这两样玩意儿能行?”
    另一人也插话道:“这位小哥说的是实话,这药魔性子古怪得很,想见他比登天还难,有的人带著金山银山去,他看都不看一眼,有的人空手去,只说了句关於医术的见解,倒被他请进去喝了茶,咱们这渡口,每天都有去寻他的人,可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空著手回来的,还有一个,连回来的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丈也跟著点头:“唉,去年这时候,有个后生,背著他咳血的老娘,在那边山脚下的破庙里硬生生守了快一个月,把所有家当都典当了买药吊著命,就想求药魔发发慈悲,最后那后生自己都病得只剩一口气,还是几个过路的採药人心善,给抬回来的,他娘……没熬过去。”
    李老三听著眾人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传闻,他或多或少也听过,只是此前总存著一丝侥倖。
    林老爷几人坐在船舱另一侧的阴影里,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默默地將这些议论尽数听入耳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不自觉地再次按了按怀中那本册子。
    渡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夕阳的余暉洒在江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船舱里的討论还在继续,大多是关於药魔的奇闻异事,有说他医术通天的,有说他性情残暴的,也有说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真假难辨,却都离不开难见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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