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的道路
眼下的顺畅,不过是漫长道路上迈出的第一步。他心神沉静,接下来的路径在脑中逐渐明晰。
首要之事,是稳住丹田中这股初生、尚且微弱的劲气。
需藉助余下丹药之力,徐徐推动,让药力始终循著心法轨跡,持续浸润经脉深处,將那些因根骨所限,尚未完全通达的细微滯涩之处,一点点、温和地揉开化散。
內修心法固是根本,外练体魄亦不可偏废。
他这副身躯的根骨框架虽已定型,难以更改其天赋上限,但內里的支撑却仍显鬆散,不够凝实坚韧。
若不趁此根基初立之机,及早打熬体魄,將这副框架锤炼得坚实,日后即便內息再如何雄浑强劲,也如同將高楼筑於软土,无处依託,终难承载。
唯有根基扎实,让周身筋骨皮膜逐步適应內劲的流转与滋养,方能避免日后修行渐深,劲气日盛时,出现力不从心甚至反噬自身的岔子。
这一切,皆非旦夕可成之功。
陆白缓缓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清明。
这条路註定漫长。
……
春去秋来,小院里的兰草已然枯萎,炉边的药渣换了好几筐。
这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
陆白已如往常般,在院中的青石上稳稳站定。
他双腿屈膝扎成马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腹前结印,隨著呼吸缓缓转动。
晨光透过院角的树影,在他周身投下斑驳的光影。
细看之下,周身縈绕著一层极淡的白气,隨著心法的节奏,在周身缓缓循环。
第一缕气感在一个多月前便已察觉到。
这速度,自然无法与那些资质上乘,几日便能引气入体的天之骄子相比,但於他自身而言,已是极大的突破。
上一世,他磕磕绊绊耗费了整整数年光阴,才勉强触碰到气感的边缘,还因心焦气躁,险些损伤了经脉根本。
这一世,凭著上一世对功法脉络的理解,再加上提前用丹药温养经脉,將这个过程缩短了大半。
此刻,內息于丹田处缓缓凝聚、盘旋。
陆白依循心法要义,引导著这股初生的劲气,向著手臂的经脉徐徐行去。
以往每每行至曲池穴附近,总会遇到的阻碍,此刻消弭於无形。
他心念微动,顺势將这股流畅的劲气导向腿部经脉,又沿著来路返回丹田。
运转几周之后,他缓缓收了印诀,站直身子。
只觉得周身的经脉都透著股轻快,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气通经脉,总算成了。
……
陆白指尖流转的劲气尚未完全敛入体內,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普通、衣著朴素的妇人走了进来。
苏云卸下些许偽装,目光落在陆白身上:“周身气息圆融,比前几日更显沉静,气脉是彻底通了?”
“嗯,今早刚顺完最后一道经脉,算是初步稳固。”他转而问道:“你这些日子外出,可有什么麻烦?”
自陆白气脉畅通后,丹药之事便不再如往日那般重要。
苏云便时常外出走动,有时是去邻近的城镇採购药材,顺带打听消息,有时则是循著某些线索,往更远的地方探寻。
这一去,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方归。
陆白则留在院中潜心修炼,心无旁騖。
苏云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话匣子也慢慢打开:“麻烦倒没有,就是听了不少江湖上的动静。”
她理了理思绪,说道:“剑庭確如你说所,上个月来了个年轻弟子,先是在青州单枪匹马端了个为祸一方的山贼窝子,又在徐州出面,硬是让两个为地盘爭得不可开交的帮派坐下来谈了和……这般行事,隱隱有要整顿周边江湖秩序的意思。”
她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药王谷和五仙门,前阵子为了一味秘药闹得不可开交,门下弟子衝突不断,连带著他们势力范围內的几个城镇都遭了殃,药材供应乱成一团。”
除此之外,她还零零散散说了些南境异动,北地纷爭,巡天司依旧在寻找並清理暗杀盟人员的消息……诸多事件堆叠在一起,让原本看似平静的江湖水面下,暗流汹涌。
陆白安静的听著。
这些事,有些与他上一世的记忆隱约对应,例如药王谷与五仙门的秘药衝突,只是爆发的时间点比记忆中提前了不少。
有些则与他所知大相逕庭,更有一些,是他记忆中全然未曾发生过的。
显然,他重生所带来的变数,已如同蝴蝶振翅,开始悄然改变江湖原有的轨跡。
“说起来。”苏云聊完这些,忽地轻嘆一声,“非先天武者,在这江湖里,终究是难有真正的话语权,像这次药王谷,若非他们坐镇的几位先天长老恰在闭关紧要关头,何至於被五仙门如此压制,剑庭那位弟子能如此行事,何尝不是其实力超群……”
陆白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指尖。
那里,正隱隱泛著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润光泽。
並非日光反射,而是內息充盈流转时,不经意间透出体表的微弱气韵。
这几个月的经歷,让她早不似当初那般懵懂。
此刻,她眉宇藏著一抹神采,仿佛某种积累已至临界,即將破土而出。
上一世,他虽终其一生也未能踏入先天门槛,但对於后天武者突破前的种种徵兆,却见过太多。
苏云此刻周身气息內敛却隱现光华、神思清明又偶现灵光的模样,正是后天境界臻至圆满,精气神高度凝聚,已隱隱触碰到那层先天壁垒的典型状態。
陆白静静听完她的感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近日修炼,可曾感觉到什么不同?”
苏云微微一怔:“確实有些异样,內息运转比往日顺畅许多,打坐时偶有心念与天地相通之感,只是……”
她微微蹙眉:“有时又觉得气息流转间似有滯碍,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著。”
陆白说道:“这不是错觉,而是神与气足,开始初步感知天地韵律的徵兆,你已站在后天境界的顶点了。”
“后天顶点?”苏云下意识地重复,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与茫然,“这才数月时间……”
陆白望著苏云指尖那层若有似无的莹光:“后天至先天,从来不是熬岁月能成的,有的人活了半百,依旧卡在后天,有的人少年时一场江湖遇合,顿悟间就破了壁垒,这道坎,跟年岁无关,全看能不能在某个瞬间,洞察自身的內息与天地流转之间,那微不可察却又真实存在的关联。”
苏云指尖微顿,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其实这些日子炼丹修炼时,她早已察觉內息与往昔不同。
夜里打坐,能隱约感觉到气流顺著经脉走时,与院外的风声有了丝微妙呼应。
这让她在寧静之余,也感到一丝莫名的滯碍。
仿佛这小院的天地,已渐渐容不下她体內日渐充盈的气机。
只是她一直不敢深想,总觉得“先天”二字如同天边明月,遥不可及。
此刻被陆白点破,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清明,却也多了几分对未知的忐忑。
她不由得回想起这几个月的经歷。
起初,她对外出颇为谨慎。
她深知自己身份敏感,唯恐行差踏错,引来注意。
每次易容改装,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
然而,隨著自身境界在不知不觉中提升,內息日益充盈,她对周遭的感知也愈发敏锐。
她发现自己能更轻易地察觉潜在的跟踪,能凭藉气机感应提前避开一些是非之地。
这份源於自身实力的底气,渐渐冲淡了她心底的畏惧。
她开始意识到,这片广阔的天地,也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
这小院的安寧固然可贵,但外面的天地,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著她。
“如今我气脉已通,你承诺之事也已了结。”陆白转身望向院外,秋风卷著几片枯叶掠过墙头,“先天一道,千人千路,有人在生死搏杀间顿悟,有人於山巔观云时觉醒,但其根本,先天,皆需先见天地,困於一隅,终难窥其全貌。”
这话落在苏云心头,她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气机感应,確非虚妄,我再留些时日,你经脉初通,后续温养或许还需些温和的药膏护持,我也正好……將前路想得更清楚些。”
陆白没反对,只点了点头。
此后,小院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
只是苏云外出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她会带回几卷新出的江湖话本,有时则会与陆白说起某处山脉特有的药材分布。
她会说起某处山脉的走势与风物的关联,与她体內气机流转隱隱相合,也会评论某桩江湖恩怨,言语间已带上了寻求道理的视角。
言谈之间,渐渐染上了几分对远方天地的隱约嚮往。
她不再仅仅是听故事的人,更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用心神印证那片她即將真正踏入的天地。
她的境界,已催促著她必须前行。
……
这年冬至。
天刚破晓便飘起了细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城外长亭,两人驻足道別。
苏云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马鬃上落了层薄雪,衬得她眉目间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颯爽。
“之前的事……多谢你。”她轻声道,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中。
陆白的回应依旧:“你助我炼丹,我帮你查清仇怨,各取所需,不必言谢。”
苏云闻言,转而问道:“往后若想寻你,该往何处去?”
陆白略一沉吟,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的雪幕:“待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去哪里寻我,这江湖说大不大,有些消息,总是会传开的。”
她深深看了陆白一眼,终於不再多问,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朝著东方的大路去了。
身影渐渐变小,最后融进晨雾里,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蹄声。
陆白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这才转身踏上归途。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便消融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