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风波
周掌柜还是按著老习惯,有时间了便会去茶馆坐半个时辰。一来是歇口气,二来这南来北往的消息集散地,总能听到些江湖上的新鲜风声。
这阵子凝云草成了热点,茶馆里的议论比往日更甚,他更是不愿错过。
这一日,他刚踏进茶馆,就觉出气氛不对。
往常还没到傍晚就该散去的人,此刻竟挤得满满当当。
周掌柜挑了个靠柱子的位置坐下,刚叫了碗粗茶,邻桌两个满身尘土的汉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人袖口都沾著些许暗红,像是没擦乾净的血,神情里满是惊魂未定。
“你是没瞧见,那场面,真是嚇死人了!”左边的汉子端起茶碗猛灌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我跟几个兄弟进山找凝云草,走到鹰嘴崖下,就听见前面有动静,凑过去一看,好傢伙,七八个人正围著一丛草打呢!”
“鹰嘴崖?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难道真有凝云草?”
“可不是有嘛!”说话的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还带著惊惶,“最开始是两个散人先发现的,那丛凝云草长在崖边的石缝里,绿油油的,跟画里的一模一样,两人刚要动手挖,就从林子里窜出四五个人,喊著见者有份,上去就抢,那两人也不含糊,拔出刀就跟他们打了起来,谁知道打著打著,又来一伙人,说是这地儿是我们先踩的,也加入了混战。”
周掌柜竖起耳朵仔细听著。
“我跟兄弟们躲在树后,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汉子接著说,“刀光剑影的,喊杀声在山里都能传老远,有个刚抓住那丛凝云草,就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直挺挺地摔下崖去,还有个使双刀的女子,想趁乱把到手的草塞进怀里,结果被人一刀削在胳膊上,整条小臂差点断了,疼得满地打滚,手里的草也掉在地上,瞬间就被抢得没了影。”
“后来呢?凝云草被谁拿走了?”
“谁也没拿到好!”汉子嘆了口气,脸上满是唏嘘,“最后打得两败俱伤,死了三个,伤了四个,那丛凝云草也在混战中被踩烂了,连带著根都断了,我们嚇得赶紧跑,生怕被卷进去,回来的山道上,还撞见一个拖著条伤腿往镇上挪的,血把半条裤腿都浸透了,那叫一个惨……”
邻桌汉子关於鹰嘴崖的唏嘘还没散,斜前方一个茶客忽然拍了下桌子:“鹰嘴崖那算个啥?青峰山那边才叫一个乱!”
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更多人的附和。
“不止青峰山,黑水岭那边也一样,有伙人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三四株凝云草,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夜之间引来三拨人马爭夺,打得天昏地暗,最后竟把山洞都打塌了,草没抢著,反倒活埋了好些在里面!”
旁边有人立刻接上话茬:“还有更荒唐的,前两天邻县有个小村子,就因为地里一棵长得稍微特別的野草,都疑心是凝云草,几句话不合便动起手来,闹出了人命!”
有人嘆息:“谁让它是炼流云丹的关键呢,现在手里有丹方的人多,可药引就这么点,不抢咋整?有些大门大派或者地方豪强,乾脆派人直接守住了几座可能长出凝云草的险峻山头,划下道来,见生人靠近就驱赶,这哪还是找药引?分明是在抢地盘、立规矩了!”
茶客们闻言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著自己听来的见闻。
有人说亲眼看见有彪悍的江湖人带著乾粮和兵刃进山,连帐篷都支起来了,摆明了是要长期蹲守。
有人心有余悸地说起路过某处山谷时,听见里面传来兵刃交击和惨叫声,嚇得他赶紧绕了远路。
……
周掌柜听著这些零散的消息,心里越发清楚,凝云草引发的衝突,早已不是一两处的偶然,而是遍地开花的混乱了。
不过,这对他而言,並非什么坏消息。
混乱,往往也意味著新的商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滋生。
果然,话题很快就从血腥的爭夺,转向了另一种江湖把戏。
“打打杀杀也就罢了,有人瞅准了凝云草一草难求,就拿些模样相近的野草、甚至是用手艺处理过的假货,专挑四处求购药引的江湖人行骗!”
旁边的人闻言都愣住了:“这……这也能骗到人?”
“怎么骗不到,这节骨眼上,谁不跟红了眼似的急著要凝云草?可真正亲手摸过、见过凝云草真容的又有几个?只知道『叶子带锯齿、茎秆有白霜』这点特徵,哪分得清真假?那个卖假草的,得手了就换地方,好些人发现被骗时,早找不著他的影了。”
“我也听说了,那人最常用的招数就是冒充有名有姓的大门派弟子,有人碰见他时,他自称是浣花宫的採药人,怀里还揣著个做工精细,刻了『浣』字的木牌信物,言之凿凿说是『师门任务采多了,偷偷匀出来一点换些盘缠』,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多人一听是浣花宫这等大派,心里先信了七八分,又见那『信物』像模像样,一著急,没多琢磨就掏了银子。”
“浣花宫?我怎么听说是青木门?”另一个皱著眉,“后来有人去青木门分舵问,人家根本没这號人,还说最近好几个人来找他们要说法,平白让青木门惹了一身骚,现在青木门都澄清了,说要抓这个冒充的骗子!”
有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道:“会不会是这些门派自己……”
旁边的人立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嘶……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被……”
那人心头一凛,立刻闭口不言,茶馆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那现在没人找他吗?”
周掌柜適时地插了句嘴。
“怎么没人找?那骗子太狡猾了,骗完一个人就换身行头,今天是络腮鬍的粗豪汉子,明天就可能是麵皮白净的细声书生,根本抓不住他的踪跡,有人说在南坡见过他,等大伙赶过去,早就没影了,还有人说他可能往府城去了,可府城那么大,去哪找?”
“而且他行事极为谨慎,”另一人补充道,“专挑落单的,或是小股行动的江湖人下手,你买一两株,我买两三株,单次骗得不多,但积少成多,没人知道他总共骗了多少人,也没人能摸清他下一次会在哪里出现,以何种面目示人。”
“说到底,还是真的太贵,听说府城的大药行,一株能卖出天价,有几个掏得起?可不就得指望那些来路不明的便宜货。”
茶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讲述著江湖见闻。
就在关於假凝云草骗局的议论声刚刚淡下去一些时,有人拋出了关键问题:
“说来说去,大伙儿为了这凝云草折腾了这么久……可到底有没有人,真把那流云丹给炼出来了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茶馆瞬间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討论。
大伙显然也好奇这个答案。
“我觉得……应该有了吧?之前不是都说,像浣花宫、青木门那样的大势力,早就囤著凝云草吗?他们手里又有完整的丹方,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按说早该炼出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旁边一个立刻摇了头,“先不说配比差一分、火候差一点,药炉都可能炸了,再说,现在传出来的丹方,谁知道是不是完整的?之前残方抢得七零八落,就算凑出『完整』的,说不定少了关键步骤,怎么炼得出丹药?”
这话引得不少人点头附和。
有个茶客补充道:“这位老哥说得在理,我前几天就在青木门山下的客栈落脚,听见他们几个下山的弟子閒聊,说起门派里確实召集了药师在试炼流云丹,可接连试了好几次,结果不是药汁熬成了糊锅的黑渣,就是根本凝不成丹形,散作一团药粉,到现在一次都没成功过。”
“浣花宫那边也一样,”另一人接过话头,“听说他们请了资歷最老的老药师,亲自守著药炉,不眠不休炼了三天三夜,结果呢?最后只出了几枚黑疙瘩,根本就是废丹,白白糟蹋了不少珍贵的凝云草。”
“这么说,连这些大势力都还没炼成?那散人游侠岂不是更没指望了?可……可我前几日明明听人说,有个独行的在深山里悄悄炼成了流云丹,还拿出去卖了个天价呢!难道这消息也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估摸和卖假草的是一个路子,指不定就是设好了圈套,想引得那些利慾薰心的人去爭去抢,他好躲在背后坐收渔利,你动脑子想想,真要是炼成了这等灵丹妙药,谁不是藏著掖著,生怕走漏半点风声?会蠢得到处嚷嚷,唯恐天下不知吗?”
“那会不会有势力炼出来了,却瞒著不说啊?”有人又提出新疑问。
“有可能!”
討论来討论去,大家越说越糊涂,有人觉得大势力肯定成了,只是藏著。
有人觉得丹方有问题,谁都炼不成。
“依我看,闹腾到现在这步田地,大概率是还没人真正炼出那流云丹,若是真有哪家成功了,绝不可能密不透风,早该有些確切的蛛丝马跡流传出来了,不会像现在这般全是猜测和谣言,再说了,真有那等本事和运气炼成灵丹的高人,恐怕也早就避开这纷爭漩涡,找个清静地方安心钻研了,哪会容得江湖这般乌烟瘴气?”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引得眾人深思。
周掌柜默默听著这些討论,心中的算盘却拨得越来越快。
若流云丹真无人炼成,或者极难炼製,那么眼下这因流云丹而起的狂热,还能持续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