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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爭宠

    克鲁克山最近不太高兴。
    这只薑黄色的、从前作为赫敏的猫过得体面而受宠的猫科动物,最近发现自己的家庭地位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稳步下滑。
    下滑的起点大概是小楼建好的那一周,但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某天上午——它跳上沙发想趴在赫敏腿上打个盹,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被一只圆滚滚的、棕色的、四只短腿摊开的卡皮巴拉占得严严实实。
    赫敏的腿上已经长了一只水豚,那只水豚正以一种极其平静的表情看著它,圆溜溜的棕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但克鲁克山的尾巴尖炸开了。
    它没有出声,它是一只体面的猫,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叫唤。它只是转过身,跳到沙发另一头,盘成一个圆,把尾巴严严实实地盖在鼻子上,开始睡觉。
    但睡了一会儿,它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了看赫敏的手——那只手正搭在卡皮巴拉的背上,指腹顺著毛髮生长方向一下一下地梳著。卡皮巴拉发出了那种极其满足的低沉咕嚕声,整只水豚瘫软在赫敏腿上,脸埋在赫敏的膝盖上,耳朵偶尔扇一下。
    克鲁克山把眼睛闭上了,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次的事件发生在清晨,赫敏刚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手就往身边摸——她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猫毛的触感,短而密,温热的,她闭著眼睛“嗯”了一声,手指顺著那团毛茸茸的脊背摸下去。
    她摸了两下之后睁开了眼睛,趴在她枕头边的是克鲁克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下爬上来的,正用一种极其深沉的目光看著她,像在说“我也在这儿呢”。赫敏的手指在它背上停了停,刚要揉两下,被子底下拱动了一下——另一团更圆的、更沉的毛茸茸从被窝深处钻了出来,把头搁在赫敏的肩膀上。
    卡皮巴拉。
    两只毛茸茸的生物,一左一右,把赫敏夹在中间。赫敏躺在枕头上,左手搭在克鲁克山背上,右手搂著卡皮巴拉,两只手都不敢动。
    “……你们在搞什么?”
    克鲁克山把脑袋往赫敏的手掌心里拱了拱。卡皮巴拉把湿漉漉的鼻子贴上了赫敏的耳垂。两只动物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像排练过一样整齐。
    赫敏从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笑:“你们俩在爭宠?”
    克鲁克山没有回答,但它用脑袋拱赫敏手掌心的动作幅度更大了。卡皮巴拉也没有回答,但她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赫敏的颈窝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赫敏把两只手都抽出来,先揉了揉克鲁克山的头顶,又摸了摸卡皮巴拉的后颈。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几乎同时动了动,各自表达了不同程度的满意。
    从那以后,克鲁克山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战爭。
    它的战术经过了精心策划,使用了包括但不限於以下手段:
    第一步:占领制高点。
    猫乐园最高处的圆形软垫可以俯瞰整个客厅、厨房走廊和玄关区域,克鲁克山从早上开始就蹲在上面,目光锁定赫敏的活动轨跡。只要赫敏在沙发上坐下,它立刻从最高处出发,沿著吊桥和高架走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沙发靠背顶端,再以优雅的姿势跳到赫敏膝盖上——比卡皮巴拉从赫敏房间下楼的速度快了至少十五秒。
    第一周,这个战术非常有效,赫敏有三天的早上都先抱了克鲁克山,因为卡皮巴拉还在楼上慢悠悠地往下走,而克鲁克山已经蹲在她腿上开始舔爪子了。
    但卡皮巴拉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开始了调整。她开始在每天晚饭后直接变身,赖在沙发上不走了。赫敏洗完碗出来,沙发上已经盘了一只水豚,四只短腿摊开,肚皮朝上,用那种终极平静的眼神看著赫敏。
    赫敏坐下去的时候,卡皮巴拉自动从仰躺翻成侧躺,把背部朝向赫敏的手,示意“摸这里”。克鲁克山从猫乐园俯衝下来的时候,赫敏腿上已经没有空位了。
    克鲁克山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尖缓缓地拍著布面,发出轻而规律的“啪、啪、啪”声。它看著那只占了整条腿的水豚,眼神极其复杂。
    第二步:献媚。
    克鲁克山开始执行一种古老的、在猫类中广泛应用的战术:在赫敏面前表现得极度可爱。它会在赫敏经过的时候突然躺倒在地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发出一声极其柔软的“喵——”。
    它会用尾巴绕著赫敏的脚踝转圈,一边蹭一边发出咕嚕声。它会在赫敏看书的时候跳上书桌,坐在书页旁边,安静地开始洗脸,耳朵竖得笔直,展现出一种“我很乖、我不爭不抢”的完美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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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招一度让赫敏的注意力重新平衡了几天。她会在摸完卡皮巴拉之后专门去摸克鲁克山,甚至会喊出“克鲁克山你过来,让我揉揉”这样的话。克鲁克山听到召唤就慢悠悠地走过去,步伐不慌不忙,尾巴举得高高的,用一种胜利者的从容姿態接受抚摸。
    但卡皮巴拉也有她的对策。
    有一天下午,赫敏坐在书桌前看那本《火器原理入门》,克鲁克山照例跳上桌角安静洗脸。卡皮巴拉从房间门口慢悠悠地走进来——四只短腿迈著均匀的步子,圆滚滚的身体在门槛处挤了一下才通过——然后她走到赫敏的椅子旁边,抬起前爪搭在赫敏的膝盖上。
    赫敏低头看她,卡皮巴拉仰著头,圆眼睛在午后阳光下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轻轻喘著气——像一只经过长途跋涉后终於找到水源的卡皮巴拉。
    “……你怎么了?”赫敏放下书。
    卡皮巴拉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下巴搁在赫敏的膝盖上,眼睛微微眯起来,鼻尖的湿润在赫敏的牛仔裤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印。
    赫敏的手立刻离开书页,落到了卡皮巴拉的头顶。克鲁克山在桌角停下了洗脸的动作,目光缓缓地落在那只水豚身上。它看到赫敏的两只手都在摸卡皮巴拉——一只手揉头顶,一只手挠耳后——而卡皮巴拉正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赫敏的膝盖上,发出一连串低沉的、满足的咕嚕声。
    克鲁克山把脸转向了窗户方向,它开始专注地看窗外的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不重要。但它坚持看了三十秒,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第三步:以牙还牙。
    这一招是克鲁克山从某种深层的动物本能里挖掘出来的战术。它发现自己的核心优势是柔软、轻盈、能够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钻入各种缝隙——比如赫敏的被窝。它开始在赫敏入睡后悄悄潜入臥室,钻进被子,在赫敏的小腿旁边盘成一团。等赫敏早上醒来,最先摸到的是克鲁克山的毛,而不是卡皮巴拉的。
    这个战术成功了两次,第二次成功后,克鲁克山在早餐时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向卡皮巴拉——那只水豚正坐在赫敏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著一碟水果,慢条斯理地嚼著一块苹果。克鲁克山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然后转开,尾巴尖在桌腿旁轻轻一翘。
    但卡皮巴拉没有被这个战术击败,她只是调整了自己的睡觉位置:从赫敏的枕边挪到了被窝正中央,身体展开,占据了整个床的宽度。克鲁克山再钻进来的时候发现无处可去,只能在床尾蜷著,而卡皮巴拉已经舒舒服服地把脑袋搁在了赫敏的肩膀上。
    赫敏在睡梦中本能地伸手搂住了那团最暖和的毛茸茸,克鲁克山在床尾看著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第四步:直接示威。
    克鲁克山终於放弃了所有精巧的战术,开始採取最原始的作法。某天下午,赫敏和艾瑞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艾瑞斯人形態,手里端著一杯茶,赫敏靠在沙发扶手上,脚搭在艾瑞斯的膝盖上。克鲁克山从猫乐园上走下来,跳上沙发,大步流星地走过艾瑞斯的腿,踩过她的肚子,然后在赫敏的胸口正中央坐了下来。
    屁股正对著艾瑞斯的下巴。
    赫敏低头看著胸口那只端坐的薑黄色猫,又抬头看了看艾瑞斯。艾瑞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茶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克鲁克山。”赫敏说。
    克鲁克山开始用尾巴拍赫敏的下巴。
    赫敏伸手想把它端起来,克鲁克山用前爪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意志坚定。它的尾巴继续拍著赫敏的下巴,节奏从容,一下一下,像在打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艾瑞斯放下茶杯,伸手。
    她的手掌从克鲁克山的两只前腿后方穿过去,整只猫被端了起来,四条腿悬空,被稳稳噹噹地举到了半空。克鲁克山的尾巴僵住了,整只猫以一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转头看向艾瑞斯。艾瑞斯把克鲁克山举到自己面前,和她对视了两秒。
    克鲁克山眨了眨眼睛。
    艾瑞斯把猫放到了自己肩膀上。
    克鲁克山蹲在艾瑞斯的肩膀上,沉默了三秒。然后它的前爪微微收拢,踩住了艾瑞斯的锁骨,尾巴从她颈后绕过来,搭在了她的另一侧肩膀上,整只猫以一种“我本来就想坐这里”的姿態蹲稳了。
    赫敏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著这一幕:“……它在你肩膀上?”
    “嗯。”
    “它以前从来不蹲人肩膀。”
    “现在蹲了。”
    克鲁克山的尾巴在艾瑞斯颈后轻轻扫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嚕。赫敏盯著那只猫看了半天,然后往后靠回沙发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嘆的声音。
    “克鲁克山,你到底是爭宠还是叛变?”
    克鲁克山没有回答,它在艾瑞斯肩膀上换了个姿势,把脑袋靠在艾瑞斯的耳朵旁边,闭上了眼睛。
    艾瑞斯偏过头,下巴蹭了蹭克鲁克山的头顶,然后抬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克鲁克山发出一声极长的、满足的“喵——”,整只猫在肩膀上鬆弛下来,像一条融化的黄油。
    赫敏把脚从艾瑞斯的膝盖上抽回来,抱住了自己靠垫:“我的猫现在蹲在你肩膀上。你餵它吃了什么?”
    “什么也没餵。”
    “那它为什么叛变了?”
    “它没有叛变。”艾瑞斯说,“它只是拓展了领地。”
    “……拓展领地?”
    “以前它的领地是你,现在它的领地是我们两个。”
    赫敏把靠垫抱在胸前,歪著头看著她,艾瑞斯坐在沙发上,肩膀上蹲著一只橘色的猫,猫的尾巴正在慢悠悠地晃著,形態从容而放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人一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你这话,”赫敏说,“跟当初说『克鲁克山现在是我们的猫』一模一样。”
    “因为是一样的意思。”
    “你每次都用『我们』这个词。”
    “因为是我们。”
    赫敏的耳朵慢慢红了。她把靠垫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你贏了。”
    “嗯,我知道。”
    克鲁克山在艾瑞斯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和弯弯的小舌头。打完哈欠之后它把下巴搁在艾瑞斯的头顶上,开始发出那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咕嚕声。
    艾瑞斯抬手接住了赫敏从靠垫后面伸过来的一只手,手指轻轻扣住。
    电视里还在放著什么节目,声音嗡嗡的。窗口的柠檬树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克鲁克山在艾瑞斯肩膀上睡著了,尾巴从颈后垂下来,悬在半空中,偶尔无意识地晃一晃。
    赫敏把靠垫放低了一寸,露出一只眼睛看著对面:“它以后每天都要蹲你肩膀?”
    “可能。”
    “那我以后抱什么?”
    艾瑞斯想了想,手指在赫敏的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抱我。”
    “你又不总是卡皮巴拉。”
    “我可以变。”
    “那克鲁克山呢?”
    “它也蹲我肩膀上,不衝突。”
    赫敏把靠垫彻底放下来:“一只手抱卡皮巴拉,一只肩膀蹲著克鲁克山,我身上掛著两只毛茸茸?”
    “嗯。”
    赫敏沉默了,她的耳朵从浅红变成了深红,指尖微微发烫,被艾瑞斯扣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你这种话,”她开口,“我以后要拿本子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等吵架的时候翻出来看。”
    “我们不会吵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架可吵。”艾瑞斯的语气很平,“你生气的时候我就变卡皮巴拉。”
    “……这是你的战术?”
    “嗯。”
    “你学克鲁克山的?”
    “我自学。”
    赫敏笑了一声,把靠垫彻底扔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艾瑞斯面前。艾瑞斯仰头看她,肩膀上的克鲁克山被这个动作惊动,抬了抬眼皮,看到是赫敏,又把眼睛闭上了。
    赫敏弯下腰,先摸了摸克鲁克山的脑袋,然后侧过头,在艾瑞斯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好了,”她说,“你们两个都是我抱的。”
    艾瑞斯的耳尖泛了浅粉色。克鲁克山在她的肩膀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了赫敏的方向。赫敏伸手挠了挠猫的肚子,克鲁克山四只爪子蜷起来抱住了她的手指。
    “你看,”艾瑞斯说,“它不爭了。”
    “为什么?”
    “因为你摸它了。”
    “我摸你的时候它也没爭。”
    “它知道你两个都摸。”
    赫敏看著她,摇了摇头,又低头在克鲁克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克鲁克山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的咕嚕声更响了。然后她抬头看著艾瑞斯,嘆了口气:“行吧,今天你贏了,克鲁克山也贏了,我输了。”
    “你输什么了?”
    “你们俩合起来让我多摸了五分钟。”赫敏捏了捏艾瑞斯的耳朵,“你的战术成功了。”
    艾瑞斯的耳朵在赫敏的指腹下又烫了一点,但她没有躲。她只是平静地回看著赫敏,说:“那明天还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爭宠。”
    赫敏鬆开了她的耳朵,站直身体,低头看著这一人一猫。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客厅安静而温暖。克鲁克山在艾瑞斯肩膀上打著呼嚕,尾巴尖偶尔翘一下。艾瑞斯仰著头看著她,耳朵尖还是粉的,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明天再说。”赫敏说。
    “好。”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把脚搭回艾瑞斯的膝盖上。克鲁克山从艾瑞斯的肩膀上跳下来,在两个人中间盘成一团,脑袋搭在赫敏的大腿上,尾巴搭在艾瑞斯的胳膊上。卡皮巴拉今天没有变形,人形態的艾瑞斯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赫敏的脚踝上,另一只手轻轻挠著克鲁克山的耳后。
    亚利桑那夏天的下午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焦糖,缓慢而甜腻地流淌著,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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