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赫敏是被后腰上的毛茸茸触感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半个身,手往背后一摸——一团温热的、皮毛光滑的东西正蜷在她腰椎的位置,鼻头顶著她的睡衣下摆,偶尔发出极细微的鼾声。
赫敏闭著眼睛摸了三秒钟,確认了那东西的轮廓:圆,胖,四肢短,耳朵小而圆,此时此刻正把脑袋埋在她后腰的凹陷里睡得天昏地暗。
“艾瑞斯。”
卡皮巴拉的鼾声没断。
“你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卡皮巴拉动了动,鼻子在她后腰上拱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埋进去,发出一个含糊的、类似“嗯”的声音。
赫敏趴回枕头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她昨晚睡得太沉了,艾瑞斯什么时候从人变成水豚钻进她被窝的,她完全没印象。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天光,大概是早上七点半左右。农场早晨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鸟叫,远处公鸡打鸣,喷灌器转动的有节奏的哗哗声。
赫敏又躺了一会儿,后腰上那团温暖的存在让她不太想动。她的手搭在卡皮巴拉的背上,手指慢慢梳著光滑的棕色短毛,呼吸渐渐放缓,几乎又要睡过去。但卡皮巴拉先醒了——她的耳朵动了动,鼻子抽了两下,然后从赫敏后腰处抬起头来,圆溜溜的棕色眼睛在晨光里眨了眨。
“早(唔)。”她的声音带著水豚形態特有的含混感,像是喉咙里咕嚕出来的。
“早。”赫敏翻过身,面对她。卡皮巴拉就趴在枕头的边缘,前爪搭在床单上,圆滚滚的身体挤在赫敏和被子之间。赫敏伸手捏了捏她毛茸茸的脸颊,“你睡了一整晚?”
卡皮巴拉点了点头。
“你没变回来?”
又点了点头。
“你也不嫌累。”
卡皮巴拉的下巴搭在赫敏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赫敏用大拇指揉了揉她耳后那块特別柔软的毛,卡皮巴拉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低沉呼嚕,整只水豚瘫软在床单上。
“今天要试枪的。”赫敏说。
卡皮巴拉没动。
“托马斯昨天说好了,早上凉快的时候去靶场。”
卡皮巴拉依然没动,但耳朵往后压了一下,表示听到了。
“你再不起来我就在你背上堆书了。”
卡皮巴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始变形。毛髮消退,身形拉长,四肢从短变长——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最后艾瑞斯的脸出现在枕头旁边,短髮有点乱,嘴唇微张,身上穿著昨晚那件深色t恤和短裤。
“你每次变回来衣服都穿好的,”赫敏说,“这是变形自带的功能?”
“练熟了就行。”艾瑞斯的嗓子还有点没睡醒的沙哑,“一开始也穿不上。”
“穿不上?”
“第一次变回来的时候光著。”
赫敏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伊斯特呢?”
“她在洞外面蹲著,听到我喊『好了』才进来,给我递了件外套。”
“她笑你了?”
“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赫敏笑出来,声音在早晨安静的臥室里格外清脆。艾瑞斯看著她笑,表情不动,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
“起床,”赫敏坐起来,“说好了去靶场。”
早饭是托马斯做的煎饼,叠成高高的一摞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摆著枫糖浆和黄油。赛琳煮了咖啡,又给赫敏热了一杯牛奶。四个人围桌而坐的时候,托马斯已经穿好了靴子,膝盖上放著一顶遮阳帽。
“吃完就走,”他说,“早上凉快,到了九点太阳就晒了。靶场那边有个遮阳棚,但我跟你们说,亚利桑那的太阳晒久了不是闹著玩的。防晒霜带了没有?”
艾瑞斯指了指门口鞋柜上的一个布包:“带了。”
“水呢?”
“带了。”
“耳塞?”
“带了。”
托马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往煎饼上浇了一圈枫糖浆:“好,准备齐全,吃完出发。”
赫敏埋头吃煎饼。黄油融化在热乎乎的饼面上,枫糖浆的甜味混著麵粉的焦香,一口下去让人整个人都醒了。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艾瑞斯已经吃完了,正安静地喝著咖啡。赛琳吃得很慢,一小块煎饼切成了八份,每一份都叉著慢慢嚼。
“赛琳阿姨,”赫敏问,“你今天去靶场吗?”
赛琳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叉子:“去,看你们打。”
“你不打?”
“我昨天打过了。”
“昨天?”
托马斯在旁边接话:“昨天搬完电脑和枪,你赛琳阿姨下午去试了一匣子。成绩不错,八百米的铁靶,五发四中。”
赫敏看著赛琳,赛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依然是那副空白的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们家,”赫敏说,“每个人都会用枪?”
“我教她的。”托马斯说,“刚结婚那阵就教了,她说射准了心情好。”
赫敏沉默了两秒,把这个信息消化掉了,她继续吃煎饼。
早餐后四人穿过苜蓿地,沿著一条土路往山脚方向走。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偶尔有几株仙人掌立在路边,顶著黄色或粉色的花。远处的山在早晨的空气里呈现出一种清透的蓝紫色,轮廓硬朗,地平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靶场在农场后山的一块平地上。四周用土堆起了一圈挡弹墙,黄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泛著乾燥的色泽。遮阳棚下摆著几张长桌和摺叠椅,桌上放著几盒子弹——点五零口径的子弹个头大得惊人,黄铜弹壳在晨光里闪闪发光。更远处是铁靶,从近到远一字排开,最近的一百米,最远的足有一千二百米。
艾瑞斯把枪箱放到长桌上,打开,两支巴雷特m95安静地躺在泡沫衬里里,枪身哑光黑色,粗壮的枪管延伸向枪口方向,制退器上开了几道槽。艾瑞斯拿起一支,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是否乾净。她的动作很快,手指在冰冷的金属部件上移动时有一种沉稳的节奏感。
(这俩支是靶场的枪)
“你摸枪的样子像在摸乐器。”赫敏说。
“都是工具,”艾瑞斯合上枪栓,“用熟了都一样。”
她把枪架在桌边的沙袋上,转头看向赫敏:“你先来,还是我先?”
赫敏看著那把枪,又看了看远处最近的那块铁靶。一百米在亚利桑那开阔的视野里显得並不远,铁靶是一块圆形的灰色钢板,大概有餐盘那么大,边缘刷了一圈白色油漆。
“你先示范。”赫敏说。
艾瑞斯点头,她没趴下,而是直接在桌边坐下,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握把。她的左眼闭起来,右眼贴近瞄准镜,过了大概五秒钟,她扣动了扳机。
“砰——”
那声音比赫敏想像的低沉,不脆,很闷,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砸进深水里。枪口制退器两侧喷出一股劲风,把桌边的尘土捲起来一小片。远处的铁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晃了晃。
艾瑞斯拉栓退壳,一枚黄澄澄的弹壳跳出来落在桌上,滚了两圈。
“中了。”她说,放下枪。
托马斯在旁边鼓掌:“好!正中靶心偏上一寸。”
艾瑞斯站起来,把位置让给赫敏:“你来。”
赫敏坐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心跳比预想中要快。她的手放在枪托上,金属表面因为刚才的射击还带著一丝温热。艾瑞斯蹲到她旁边,手扶著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肩胛骨抵紧枪托,”艾瑞斯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左手托护木的时候不要太用力,辅助瞄准镜稳定就行。右手食指第一节贴住扳机,不要扣得太快。呼吸——吸一口气,屏住,在呼出去一半的时候击发。”
赫敏按照她说的一一调整姿势。枪托抵进肩窝,脸颊贴在枪托的贴腮板上,冰冷的金属贴著颧骨。她透过瞄准镜看到远处的铁靶,十字线在靶心附近轻轻晃动——她的呼吸还没完全稳住。
艾瑞斯的手按在她后背上:“放慢呼吸。”
赫敏深吸一口气,憋住,十字线的晃动幅度缩小了。她看著靶心,手指开始均匀地向后施力。
“砰——”
枪声比刚才更闷。后坐力推著她的肩膀猛地往后一震,比想像中要大,但枪口制退器確实吸收了大部分上跳的力道,枪身只是轻微抬了一下。
远处的铁靶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响声。
“中了。”艾瑞斯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满意,“偏左下,但上靶了。”
赫敏放下枪,耳朵里还有一丝嗡嗡的余响,她转头看艾瑞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我打中了?”
“打中了。”
“真的?”
“真的,你自己看。”
赫敏再次凑近瞄准镜,十字线落在铁靶上。她看到了钢板上新鲜的凹痕,在靶心的左下位置,一个浅白色的撞击点。她把脸从瞄准镜前移开,转头看著艾瑞斯,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我打中了!”
托马斯在桌子对面鼓起掌来:“第一枪就上靶!好样的!艾瑞斯教得好。”
赛琳在旁边站著,端著水杯,点了点头,幅度不大。
赫敏靠著椅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她的肩膀因为后坐力微微发酸,但那种感觉出奇地好。她侧头看艾瑞斯:“再打一枪?”
“打吧。”艾瑞斯把弹匣重新压了一发上去,“打到你觉得准了为止。”
赫敏重新趴下去,姿势比第一次更稳。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晃动的幅度更小了,她屏住呼吸,在呼出半口的时候扣动扳机。
第二声枪响,远处的铁靶这次传来一声更清脆的撞击。
“偏右,但比刚才近。”艾瑞斯说。
第三枪,赫敏略微调整了风偏,撞击点落在靶心靠右一寸的位置。
第四枪,她修正了瞄准点,十字线死死压住靶心正中央。扳机扣下的一瞬间她甚至没感觉到后坐力——整个注意力都在瞄准镜里那个小小的黑色圆心上。枪声过后,铁靶发出一声极为清脆的、像钟鸣一样的长音。
艾瑞斯从她旁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她。
“十环。”
赫敏愣了一秒,然后从瞄准镜里確认了那个撞击点的位置——正中央,把之前几个弹孔都覆盖了。她把枪放下来,转头看著艾瑞斯,眼睛亮晶晶的。
“我打中了十环。”
“嗯。”
“我第一次打点五零就打中了十环。”
“嗯。”
赫敏伸手抓住了艾瑞斯的胳膊:“你教得好。”
艾瑞斯的耳朵在阳光下泛起了浅粉色。她偏过头,避开了赫敏的直视:“是你学得快。”
托马斯在旁边笑出了声,被赛琳看了一眼之后,硬生生把笑声收成了清嗓子的咳嗽。
之后换艾瑞斯打。她趴下来,用臥姿连续射击了五发,每发间隔不超过五秒。五声沉闷的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里依次炸开,远处的铁靶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连续敲击,叮叮噹噹响成一片。托马斯用望远镜看了一眼:“五发全中——三发十环,两发九环。”
赫敏在旁边看著艾瑞斯拉栓退壳的动作,看著她沉静的侧脸和稳定的呼吸节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跟艾瑞斯做柠檬塔、摆餐具、拧家具螺丝的样子一模一样。全神贯注,不慌不忙,每一动都有条理。
“你做什么都这样,”赫敏说,“沉稳得像块石头。”
“你是说我很重?”艾瑞斯放下枪,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夸你。”
“哦。”艾瑞斯想了想,“谢谢。”
赫敏笑了一声,走过去把两把枪收进箱子里。
“明天去取枪,刻好字的。”赫敏合上箱子。
“嗯。”
“晚上刻字就拿到了。”
“嗯。”
“你想好刻卡皮巴拉的位置了吗?”
艾瑞斯想了想:“机匣侧面,拉机柄下面那块平面上。”
“你连位置都选好了?”
“老约翰量过尺寸,说那个位置適合。”
赫敏看著她:“你早就计划好了。”
“买枪的时候就计划了。”
“那你说『改天拿去刻字』,其实心里已经想好了具体哪天去、刻什么、刻在哪。”
艾瑞斯的耳朵又红了一点点:“……嗯。”
赫敏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你这个人,蔫坏。”
“不是坏。”
“是蔫。”
“蔫也不坏。”
“行,不坏。”赫敏鬆开手,“但是蔫。”
艾瑞斯没反驳,她把枪箱提起来,和托马斯一起往遮阳棚下走。赫敏跟在后面,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枪管残留的淡淡火药味在空气里飘散。远处的铁靶上多了几个新鲜的凹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回去的路上还是走苜蓿地,托马斯和赛琳走在前面,托马斯在讲他年轻时在军队打靶的事,赛琳偶尔应一声“嗯”。艾瑞斯和赫敏落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明天刻字了之后,”赫敏说,“可以再去靶场试试。”
“可以。”
“然后晚上继续建城。”
“可以。”
“你变卡皮巴拉,我抱著你打电脑。”
“可以。”
赫敏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有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有。”
“什么?”
“不吃彩椒。”
赫敏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前面的托马斯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了。赫敏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你这个人——你挑食还理直气壮。”
“不挑食,”艾瑞斯说,“只是不吃彩椒。”
“这算什么挑食?”
“算一种。”
“行,算一种。”赫敏伸手勾住她的手指,“那以后我给你做饭,不放彩椒。”
“你做?”
“我做。我学。”
艾瑞斯转头看她,表情依然很平,但眼睛里有光在动。她的手指在赫敏的掌心里收紧了一些,扣住。
“好。”她说。
第三天,托马斯又开著皮卡带她们去了镇上。
老约翰的店里机油味依然很重,但这次柜檯旁边多了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坐在高脚凳上给一把猎枪上油。老约翰看到她们进门,转身从柜檯后面拿出了两只枪箱。
“刻好了,”他把箱子放在柜檯上,“打开看看。”
艾瑞斯先打开了自己那只。赫敏凑过去,看到了机匣侧面拉机柄下方那块平整的金属表面上,两个规整的字母“i.e.”旁边刻著一只卡皮巴拉——圆滚滚的身体,小小的耳朵,脸上那种永恆的平静表情,线条简洁却抓到了精髓。卡皮巴拉的脚边还有一小片波浪状的纹路,像是水面。
“你要求的那条波浪线,”老约翰说,“我加上了,不收额外钱。”
艾瑞斯摸著那个刻纹,指腹沿著卡皮巴拉的轮廓走了一圈,点了点头:“谢谢。”
赫敏打开了自己的箱子,刻在她枪上的內容更详细——机匣侧面,“赫敏·简·格兰杰”全名刻成两行,花体字,流畅优雅。名字下方是一只水獭,修长的身体,圆润的脑袋,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前爪交叠,表情机警而灵动。水獭的尾巴拖在石头边缘,尾尖微微捲曲。
赫敏看著那个刻纹,沉默了好几秒。
“水獭比卡皮巴拉难刻,”老约翰说,“线条多,丫头你挑的图案有眼光。”
“是我挑的。”艾瑞斯在旁边说。
赫敏转头看她。艾瑞斯正在看自己枪上的卡皮巴拉,表情很平静,但赫敏注意到她耳尖那层淡淡的粉色。
“你连我的水獭姿势都设计好了。”赫敏说。
“你守护神就那样。”
“你记得这么清楚?”
“看过很多次。”
“看过很多次”这四个字从艾瑞斯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过很多次柠檬塔”。但赫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艾瑞斯用守护神咒放出来的卡皮巴拉总是赖在她身边,而赫敏的水獭守护神一放出来就活蹦乱跳,在空气中绕著圈游泳,偶尔停下来蹲在什么东西上,尾巴捲起来。
她记得那个姿势。
赫敏把箱子合上,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下:“艾瑞斯。”
“嗯。”
“谢谢你。”
“不用。”
“我说了得谢。”
“那谢过了。”
赫敏轻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爭。她把箱子提起来,跟在托马斯身后出了门。亚利桑那的阳光照在脸上,热而明亮,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狗趴在对面店铺的阴影里伸著舌头。
回去的路上,赫敏把枪箱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锁扣上,偶尔轻轻拍两下。艾瑞斯坐在她旁边,肩膀挨著肩膀,窗外的风景在退。沙漠,仙人掌,远处的山脊线,蓝得透明的天空。
“你觉得,”赫敏开口,“如果霍格沃茨的同学看到我们拿著这种东西,会怎么说?”
“哈利会觉得你疯了。”
“罗恩呢?”
“罗恩会说『赫敏你居然用麻瓜武器』。”
“你呢?”
“我说『习惯就好』。”
赫敏靠著椅背,侧头看著艾瑞斯。光从车窗打进来,在艾瑞斯的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她的睫毛在亮处是金色的,在暗处几乎是黑的。鼻樑的线条从侧面看格外清晰,嘴唇微微抿著。
“艾瑞斯。”
“嗯。”
“你变卡皮巴拉给我抱著打游戏的时候,能趴在我腿上吗?还是必须趴桌上?”
艾瑞斯想了想:“可以趴你腿上,但键盘够不到。”
“够不到没关係,我一只手抱你一只手点滑鼠。”
“那克鲁克山呢?”
“克鲁克山趴你背上。”
艾瑞斯的耳朵在阳光下迅速变红了。她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半毫米的弧度又出现了。赫敏看著她的耳朵,满意地靠回了椅背,目光转回窗外。
亚利桑那的夏天正午热得发烫,但皮卡的车厢里有空调,托马斯在哼那首跑调的歌,赛琳已经靠在副驾驶座上睡著了。赫敏把膝盖上的枪箱抱紧了一点,箱子里的金属重量踏实而安心。
车在农场门口停下。赫敏跳下车,抱著枪箱往小楼走。艾瑞斯跟在她后面,手里提著另一只箱子。她们穿过碎石路的时候,克鲁克山从客厅的窗户里看见了她们,跳下窗台跑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等。
“你看见没有,”赫敏回头对艾瑞斯说,“它在等我们。”
“它等的是我们手里的箱子。”
“你怎么知道?”
“猫对长条形箱子都有好奇心。”
赫敏低头看了克鲁克山一眼,克鲁克山的视线確实落在枪箱上,脑袋微微歪著,耳朵向前倾。她把箱子放到玄关地上,克鲁克山立刻凑上去,用脑袋蹭了蹭箱子外壳,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叛徒。”赫敏说。
“还是我们的猫。”艾瑞斯把另一只箱子並排放在旁边,弯腰摸了摸克鲁克山的脑袋。
晚饭是赛琳做的——她难得下厨,做了一道燉牛肉和烤土豆。牛肉燉得酥烂,酱汁浓郁,烤土豆的外皮焦脆。四个人围桌吃饭的时候,托马斯讲了老约翰开店二十年的逸事,说他年轻时还给电影剧组供过道具枪。
“什么电影?”赫敏问。
“一部西部片,”托马斯说,“名字我忘了,就记得主角的枪是老约翰改的,打起来声音特別响。”
“老约翰还会改枪?”
“他会的东西多了,只是开店图个清閒。”
赫敏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么:“那以后我毕业了想学枪械改装,可以找他吗?”
托马斯和艾瑞斯同时停下了筷子。托马斯看了艾瑞斯一眼,艾瑞斯看著赫敏,表情出现了很轻微的停顿。
“……你想学?”艾瑞斯问。
“有点兴趣。”赫敏嚼完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今天打那把枪的时候我在想——这东西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制退器能减少后坐力?弹道是怎么算的?如果要改装一把枪,从哪开始?”
艾瑞斯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看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慢慢笑了起来,嘴角咧开:“这丫头应该姓埃文斯的。”
“我姓格兰杰。”赫敏说。
“我是说,你在学业上什么都要搞明白。”托马斯靠回椅背,“行啊,回头我帮你跟老约翰说一声,他那个人,喜欢年轻人好学。”
晚饭后艾瑞斯在厨房收拾碗碟,赫敏坐在沙发上抱著克鲁克山。主屋的灯光透过来,在草坪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夜风里带著乾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牛的低哞。
艾瑞斯洗完碗走出来,擦著手,在赫敏旁边坐下。
“明天早上。”她说。
“什么?”
“去图书馆。”
“图书馆?”
“我在书房里放了一本《火器原理入门》。”艾瑞斯的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很平,“你先看那本,有基础了再去找老约翰。”
赫敏侧头看她。灯光把艾瑞斯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她的耳朵没有红,表情沉稳,眼神里有那种很淡的、只有赫敏看得出来的认真。
“你早就准备好了。”赫敏说。
“嗯。”
“书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跟电脑一起。”
“你上周就想到了我会想学?”
艾瑞斯点了点头:“你打第一枪的时候,你眼睛亮了。”
赫敏的耳朵开始发热。她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夜色,手指在克鲁克山的背上漫无目的地划著名。克鲁克山舒服地呼嚕著,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当成了情绪缓衝垫。
“那你明天陪我一起看。”赫敏说。
“好。”
“你变卡皮巴拉趴在我腿上看。”
“卡皮巴拉不会翻书。”
“那我念给你听。”
艾瑞斯偏过头看著她,她的耳朵在灯光下缓缓变红了,从耳垂到耳尖,像两片正在晕染的透明薄纸。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靠进沙发里,把肩膀贴上赫敏的肩膀。
赫敏感觉到那一点温热从肩膀传递过来。她没躲。两个人並肩坐著,克鲁克山趴在她们中间,尾巴搭在艾瑞斯的胳膊上。窗外的月亮正从远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苜蓿地照得银白一片。
“明天试完新刻的枪,”赫敏说,“回来念书。”
“好。”
“念完书打游戏。”
“好。”
“打游戏的时候你变卡皮巴拉。”
“好。”
赫敏侧过脸,嘴唇碰了碰艾瑞斯的耳尖。艾瑞斯的耳朵在她嘴唇下面烫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停住了。赫敏退开,看著她从耳尖红到脖子根,满意地弯起了嘴角。
“你耳朵又红了。”
“……”
“月光紫外线强?”
“……”
“嗯?”
艾瑞斯转过头来。她的耳朵红得透光,但眼睛很亮,比窗外的月亮还亮。她伸手握住了赫敏的手,指缝扣住指缝,掌心贴紧,一句话没说,只是扣著。
赫敏也没再说。
月光照在落地窗上,把两个人的倒影映在玻璃里,模糊而温暖。克鲁克山伸了个懒腰,从她们之间爬出来跳下沙发,走向猫乐园,开始一级一级往上爬。它爬到最高处的圆垫上趴下来,尾巴从边缘垂下去,悠悠地晃著。
夜风穿过院子,柠檬树沙沙响。远处的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寧静的深蓝。暑假还在继续,农场里的日子慢悠悠地流淌,像苜蓿地里那台喷灌器转动的节奏一样,平稳而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