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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盖房子+被拒之门外的克鲁克山

    赫敏是被鸟叫醒的,不是窗外的鸟。是她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在六点整绷了一下,把她的意识从梦的那头弹到了这头。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还是灰的,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浅蓝色的晨光,像是天刚亮不久。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六点零三分。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窗户外面的那片空地,那片昨天还只有四个木桩的空地,现在已经多了一堆灰砖、一袋水泥、和几个正在来回走动的人影。
    巫师建筑队。
    赫敏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弹簧顶起来的水獭,整个身体从被子里拔出来,双脚落地的时候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她光著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空地上已经有四个人了,两个人在搬砖,一个人在用魔杖在地上画线,最后一个人正在把一根木头削成方形——不是用锯子,是用魔杖点了一下,木头的边缘就自动平整了,削下来的木屑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进了一个桶里。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变,空地正在从一片土变成一栋房子的形状。
    赫敏转头看了一眼床,艾瑞斯还在睡。她的头埋在枕头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片额头和一小撮从枕头缝里翘起来的头髮。她的呼吸声很轻,但均匀,像一台正在低功率运作的机器。
    “艾瑞斯。”赫敏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艾瑞斯!”
    艾瑞斯的额头动了——不是睁眼,是把额头往枕头里又拱了一下,像是在说“別叫我”。
    “建筑队来了,他们已经开始盖了。”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的被子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缩进去了,像一只感知到威胁的乌龟把自己缩回壳里。
    赫敏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放在被子的轮廓上——那团轮廓正在变小,从人的形状变成另一种形状,三秒钟后,被子下面鼓起的那团东西已经不是一个躺著的人,是一坨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四只脚缩成一团的卡皮巴拉。
    被子被赫敏掀开了,卡皮巴拉蜷在床单上,四只短腿收在身体下面,脑袋压在两只前爪上,眼睛闭著,耳朵贴著后脑勺。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慢了,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更深层的、拒绝被外界打扰的睡眠模式。
    赫敏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卡皮巴拉的体重大约四十公斤,毛是粗的,身体是暖的,像一只被塞满了棉花的暖水袋。她被抓离床面的时候,四条腿从身体下面滑出来,悬在空中,像是四条被突然拉直的弹簧。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出一粒黑色的、带著水光的瞳孔——然后又闭上了。
    赫敏把她竖著抱在胸前,一只手托著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著她的背。卡皮巴拉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前爪搭在她的锁骨上,后腿垂在腰侧。她的尾巴尖扫了一下赫敏的手臂,像是在表达“你把我弄醒了”的不满意。
    赫敏抱著她走到窗前。
    “你看,他们已经把墙基画好了。”
    卡皮巴拉没有看,她把脸往赫敏的肩窝里又拱了一下,鼻尖抵著她的颈侧,哼出了一个极轻的、像是嘆气一样的声音:“唔。”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你再不把我放回去,我就挠你。
    赫敏没有把她放回去,她抱著卡皮巴拉站在窗前面,看著下面的工人用魔杖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线——那是墙基的轮廓,线条笔直,四角方正,像一个被刻在土里的长方形盒子。画好线之后,其中一个人把魔杖换成了铲子,开始沿著线挖土。铲子落下去的时候,土块被整块翻起来,落在一旁的堆里,断面平整得像用刀切过的豆腐。
    “他们挖得好快。”赫敏说。
    卡皮巴拉又哼了一声:“唔。”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长一点,像是在说“你放我回去我就不会挠你了”。
    赫敏没放,她抱著卡皮巴拉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卡皮巴拉横放在自己的腿上。卡皮巴拉的身体被她翻了个面,肚皮朝上,四条腿朝四个方向伸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她的眼睛这次睁开了一点——是整只睁开的,不是一条缝。她看著赫敏,黑豆眼里有一片光,像是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变回来。”赫敏说。
    卡皮巴拉没有变,她的眼睛又闭上了,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四条腿微微蜷了一点,恢復了那个四脚朝天的標准姿势。她打算用这个姿势重新入睡。
    “艾瑞斯。”赫敏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肚皮,“你变回来,我们一起看他们盖房子。”
    卡皮巴拉的肚皮被戳了一下,缩了缩,但没有更多反应。她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听到了,但不想理”。
    赫敏又戳了一下,这次力度大了一点。卡皮巴拉的后腿蹬了一下,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猫在梦里踹了一脚。她的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落下来的时候刚好蹭过赫敏的左脸颊——不是故意抓的,是那种无意识的、闭著眼睛的反抗动作。
    赫敏的脸颊上多了三道浅浅的、平行的红印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痕跡,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卡皮巴拉。卡皮巴拉的眼睛还是闭著的,嘴巴微微张著,露出那颗橙色的门牙,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你挠我了。”赫敏说。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变回来,不然我也挠你。”
    卡皮巴拉翻了个身,把肚皮压在下面,背对著赫敏,脑袋缩进了前爪里,重新蜷成了一个毛球。她的尾巴尖贴在屁股上,整只卡皮巴拉的姿態像一颗拒绝沟通的土豆。
    赫敏看了她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把卡皮巴拉放回床上,自己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换衣服。她换好衣服之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支口红——不是豆沙色的,是那种偏深的正红色,涂上去之后整张脸都会亮起来的顏色。她对著镜子涂了两层,抿了一下嘴唇,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印子很重,带著一点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喝过石榴汁。
    她走出卫生间,走回床边,卡皮巴拉还在床上蜷著,和刚才的姿势一样,像一颗被遗忘在床单上的深棕色石头。赫敏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竖著抱在胸前。卡皮巴拉没有睁眼,但她的身体已经放鬆了——从“拒绝沟通的土豆”变成了“勉强配合的土豆”。
    赫敏低下头,嘴唇贴在了卡皮巴拉的头顶上。口红印在了那层深棕色的粗毛上,像一枚被盖在毛皮上的红色邮票。她又亲了一下,在耳朵旁边。又亲了一下,在脸颊的位置。又亲了一下,在额头的位置。每亲一下,卡皮巴拉的耳朵就会动一下,像是被水滴打中了好几次。
    “你好了吗?”赫敏说。
    卡皮巴拉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穿过赫敏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建筑队上——他们已经在沿著画好的线挖地基了,土堆越来越高,坑的形状越来越清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变回人形,她的身体从卡皮巴拉的形状拉长、伸展、变成人的形状。她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头髮乱得像被颶风踩过一样。
    艾瑞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从床上拿起一件t恤套进头里,拉下来。她的头髮从领口里被拉出来的时候更乱了,像一团被搅过的棕色线头。她看了看镜子——赫敏的行李箱旁边那面墙上掛著的圆镜——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口红印,头顶一个,额头三个,左脸颊两个,右脸颊一个,鼻尖上一个,嘴角旁边还有一个歪的。正红色的印子在她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幅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头看向赫敏。
    “你乾的。”
    “我乾的。”赫敏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嘴角弯著,“你刚才挠了我的脸,这是报復。”
    “我挠你的时候是卡皮巴拉,卡皮巴拉挠人不算。”
    “算,卡皮巴拉是你变的,你变形的时候做的事也是你做的事。”
    艾瑞斯伸手抹了一把脸——口红印被蹭开了一点,从清晰的唇形变成了模糊的红色条状。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沾了红色。她又看了看赫敏的脸,看到那三道浅浅的、平行排列的红印子。
    “你脸红了。”艾瑞斯说。
    “被你抓的。”
    “不是抓红的那种红,是口红,你刚才故意涂了口红来亲我。”
    “我涂了口红来报復你,不是故意亲你——是故意把口红印留在你脸上。”
    “结果一样。”
    “结果不一样,我是为了让你顶著口红印去吃早饭。”
    艾瑞斯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乱糟糟的头髮,一身横七竖八的红色印记,像是在脸上演了一出小型事故。她伸手想把嘴唇旁边的那个印子擦掉,但赫敏按住了她的手。
    “不准擦。”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报復,你擦了就白亲了。”
    “你不让我擦,我出去吃饭就会被人看到。”
    “就是要让人看到。”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你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托马斯和赛琳也会看到?”
    “想过了,他们在楼下吃早饭,他们会看到的,这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艾瑞斯把那只被赫敏按住的手放下来,没有再擦。她走到衣柜前面,换了一条裤子,又套了一件薄外套。赫敏站在门口看著她做这些事,嘴角还是弯著的,像是计谋得逞之后的阶段性满足。
    她们一起下楼,托马斯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著一杯咖啡和一份翻到第三版的《亚利桑那晨报》。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艾瑞斯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低头看报纸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种被压住的反应。
    赛琳从厨房端著一盘煎蛋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她看了一眼艾瑞斯的脸,也停了一秒。然后她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她把煎蛋放下来之后多拿了一套餐具放在艾瑞斯面前,像是觉得她今天可能需要多一个叉子。
    赫敏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喝了一口,看著对面的艾瑞斯。艾瑞斯也在坐下来,用手背又蹭了一下脸——这次她把鼻尖上的印子蹭掉了大半,剩下一个模糊的、淡红色的弧线。赫敏看著她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橙汁。
    托马斯把报纸翻到了第四个版块。
    “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赫敏说,“你呢?”
    “还行,早上起来看到外面已经有人了。赛琳说他们六点就到了。”
    “他们盖得真快。”
    “嗯,他们速度快,上周帮邻居修围墙,三小时就修好了,之前那堵墙倒了半年都没人管。”
    “他们修墙多少钱?”
    “按米算,比麻瓜工人便宜,因为他们不用脚手架。”
    艾瑞斯端著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她的脸上还带著那些被蹭开的、模糊的红色印记,但没有再用手去碰了。赫敏在旁边吃煎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在检查自己的“作品”有没有被破坏。
    赛琳坐下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她的视线落在艾瑞斯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一点,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水面之后往外扩散的涟漪。
    “你今天不去工厂?”托马斯问艾瑞斯。
    “下午去,上午看他们盖。”
    “那你上午可以坐院子里看,外面有椅子。”
    “好。”
    托马斯没有再问,他把报纸翻到了最后一版,开始看分类gg。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叉子碰盘子和咀嚼的声响。赫敏吃完了煎蛋,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她看了一眼艾瑞斯——她还在喝茶,脸上的印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像褪了色的红漆一样的痕跡。
    “你脸上还有印子。”赫敏说。
    “我知道。”
    “你不擦掉?”
    “你说不让擦。”
    “我现在准你擦了。”
    艾瑞斯放下茶杯,抽了一张纸巾,沾了点水,开始擦。红色印记被擦掉了一些,但还有几块卡在皮肤纹路里的擦不乾净,像是一层被水洗过的薄薄顏料。她把纸巾折了一下,又擦了一遍,然后放下纸巾,看了一眼赫敏。
    “还有吗?”
    “还有一点,在嘴角旁边。”
    艾瑞斯又拿了一张纸巾,沾了水,擦了一下嘴角。那张纸巾上多了一块红色的印记,像是被剪下来的一小片红色布料。她擦完,把纸巾放在桌上,看著赫敏。
    “现在呢?”
    “乾净了。”
    艾瑞斯没有再说话。她从盘子里拿了一片吐司,抹上黄油,咬了一口。嚼著吐司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窗户——窗外,建筑队已经在做地基的框架了,木头和灰砖在晨光里堆成了一堆堆整齐的方阵。一切都在动,都在成形,都在从“一片空地”变成“一栋房子”。
    赫敏也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正在被砌起来的墙基。
    “他们今天能砌多高?”
    “半墙,明天能到窗台高度。”
    “你问过了?”
    “早上我还没醒的时候,你听到了他们说话,他们说大概三天能封顶。”
    “三天?”
    “三天,然后装窗户、铺地板、刷墙,一周可以住人。”
    “一周之后我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嗯,如果家具已经买好的话。”
    赫敏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正在搬运灰砖的工人。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盖房子,像是在拼一块已经剪好的模板——每一块砖都放在它该在的地方,每一根木头都被切成刚刚好的长度。她转头看了看艾瑞斯,又看了看托马斯和赛琳。
    “一周之后,我们就可以住进那栋小楼了?”她问托马斯。
    “一周,他们说了,一周交付。”托马斯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但家具得你们自己挑,这几天可以先把家具选好,等房子盖好了,家具直接送进去就行。”
    “好。”赫敏说。
    艾瑞斯已经吃完了吐司,正在喝第二杯茶。她的脸上已经乾净了,只剩下耳根后面一小块没擦到的、像被落下的一笔红色。赫敏看到那一点红色,没有指出来。她只是在桌子下面碰了碰艾瑞斯的膝盖,像是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確认。
    “等会儿去院子里看。”赫敏说,“坐你说的那个椅子。”
    “好。”
    她们走出厨房,穿过门廊,在院子里的那两把藤椅上坐下来。太阳刚升到树梢的高度,光线透过苹果树的叶隙,在草坪上投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建筑队在空地上忙碌著,灰砖在上升,木头在被安装,墙基在变高,一切都在变。
    赫敏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栋正在成形的小楼。它的轮廓还很模糊——只有几道墙的框架在立著——但她已经能看到窗户的位置了。朝南的那面墙有一个开口,尺寸刚好够一扇窗户装进去。她想像了一下窗户装好之后的样子,窗台上放一盆薄荷,阳光从窗户外透进去,在白色的墙面上落下一块温暖的光影。
    “窗户会从地面开始还是抬高一点?”赫敏问。
    “抬高,离地面大约半米。”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在窗台下面放一张长椅。抬高之后你坐在长椅上看书,窗户刚好在你肩膀的高度。”
    赫敏转头看著她。艾瑞斯也在看那栋正在施工的小楼,侧脸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她的表情是空的,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嘴唇微微弯著——像是一个知道某件事情正在按计划进行的、极小的弧度。
    “你连长椅的位置都想好了?”赫敏问。
    “嗯,想好了。”
    “你今天早上被我薅起来的时候也在想?”
    “被你薅起来的时候没想,你把我放下来之后我在想。”
    “什么时候?”
    “你去看窗户的时候,我蜷在床单上想了。”
    赫敏看著她的侧脸,觉得她的回答像是某种已经被折好的纸,每一道摺痕都很整齐,合起来之后是一个完整的形状。她没有再问了,只是靠回椅背上,看著工人把一块木头架在窗洞的上方,然后钉稳。
    晨光在变亮,草地在变暖,小楼在慢慢从土里长出来,像一棵用灰砖和水泥长成的树。
    小剧场
    克鲁克山第一次叼老鼠回来的时候,赫敏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那是一只小的,灰棕色的,已经不动了,被克鲁克山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尾巴伸直,像是某种献祭的仪式。赫敏用一张报纸把老鼠包起来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然后告诉克鲁克山:“不要再叼了。”
    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方向,然后跳上窗台,把脸別过去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不懂”。
    第二次是三天后,一只更大的,毛色更深,被放在门口正中间。赫敏开门的时候差点踩上去,整个人弹了一下。她把老鼠装进袋子里,丟到院子外面的垃圾桶里,然后蹲下来,看著克鲁克山。
    “我说过了,不要叼老鼠回家。”
    克鲁克山蹲在她面前,尾巴绕到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和赫敏对视著,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它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听到了,但我不打算执行”。
    第三次的时候赫敏没再扔了,她直接把老鼠丟回克鲁克山面前,指著门说:“送回去。从哪儿叼来的送回哪儿去。”
    克鲁克山看了看那只老鼠,又看了看赫敏,然后低下头,叼起老鼠,慢悠悠地走出了门。它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赫敏,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认真的?”赫敏点了点头,它走了。
    艾瑞斯全程坐在沙发上看著,手里端著一杯茶,没有说话。等克鲁克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她才开口:“它还会叼回来的。”
    “我不会让它进门的。”
    “它会从窗户进,窗户开著。”
    “那我就关窗户。”
    “关窗户它会挠门,挠门的声音很大。”
    赫敏站在那里,看著门口的方向,沉默了两秒钟。
    “你帮它说话?”
    “我没有在帮它说话,我在告诉你它会做什么,它已经做过三次了。下一次可能会换一个入口。”
    赫敏转头看著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会把老鼠叼回来?”
    “你第一次让它送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越不让它带,它越要带。它觉得那是礼物。”
    “那是死老鼠,不是礼物。”
    “对它来说是,它把最好看的那只叼回来了。第一只灰色的,毛完整,第二只深色的,尾巴长,第三只小一点,但顏色均匀。”
    赫敏看著她,觉得她的观察力用在的地方和正常人不一样。
    “你连老鼠的顏色都看了?”
    “看了,因为它每次叼回来的时候都摆在同一个位置,门垫正中央,摆整齐了才走的。”
    赫敏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在艾瑞斯旁边。
    “那你说怎么办?”
    “给它买玩具。”
    “什么玩具?”
    “假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像真的,但不会动,不会臭。”
    赫敏想了一下,她觉得这个办法听起来可行——克鲁克山想要的是“带回来”这个动作和“给你看”这个结果。如果有一个东西可以替代老鼠,它可能就不会再去抓真的了。
    “你给它买过玩具吗?”赫敏问。
    “买过,它不玩。”
    “你买的什么?”
    “羽毛棒,它玩了两天就不玩了,因为羽毛不会自己动。”
    “那它想要什么?”
    “想要会动的东西,但你不喜欢会动的老鼠。”
    赫敏看了她两秒钟。
    “你买了假的会动的老鼠?”
    “买了,还没拿出来。”
    “它如果喜欢假的会动的老鼠,就不去抓真的了?”
    “可能,但得加一个东西。”
    “什么?”
    “猫薄荷。”
    第二天下午,艾瑞斯从对角巷回来,口袋里多了两个小小的纸盒。她走到客厅,在克鲁克山面前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纸盒,从里面倒出一只灰色的、毛茸茸的、尾巴细长的假老鼠。老鼠的肚子里装了一个小小的、会发出咔嗒声的发条,拧两圈之后会在地板上爬动,速度不快,方向隨机。
    克鲁克山看著那只假老鼠在地板上爬了两步,又看了艾瑞斯一眼,然后把头转开了。它的表情像是“这什么玩意儿”。
    艾瑞斯没有气馁,她打开第二个纸盒——里面装了半包干燥的、深绿色的粉末,带著一股浓烈的、刺激的草本气味。她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抹在假老鼠的背上,然后拧了两圈发条,把假老鼠放在地板上。
    假老鼠在地板上爬了一下,克鲁克山的耳朵动了。它又爬了一下,克鲁克山的头转了回来。它爬了第三步的时候,克鲁克山已经站起来了。第四步的时候,它的前爪已经按住了假老鼠。第五步的时候,它的脸埋进了假老鼠的背毛里,整只猫僵在原地,鬍鬚剧烈地抖动著。
    赫敏从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幕。
    “它怎么了?”
    “猫薄荷,应该起作用了。”
    克鲁克山在那只假老鼠旁边翻了滚,四脚朝天,用爪子捧著假老鼠,像是在抱一只幼崽。它的眼睛半闭著,喉咙里发出一种赫敏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不是呼嚕,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哼歌一样的震动。它抱著假老鼠滚了三圈,然后停下来,叼著它的脖子站起来,朝艾瑞斯的方向走了两步,把假老鼠放在她脚边。
    它看了一眼艾瑞斯,然后走回沙发旁边,跳上去,把下巴搁在扶手上,闭上了眼睛,那个表情的意思是“这个还行”。
    接下来的几天,克鲁克山没有再叼老鼠回来。它每天都和那只假老鼠待在一起——早上叼著它从沙发走到窗台,下午叼著它从窗台走到厨房,晚上把它放在自己的窝旁边,睡觉的时候一只爪子搭在上面。假老鼠的毛被舔得湿了一块,尾巴被咬得有点歪,但它的肚子里的发条还能拧,还能在地上爬两步。
    赫敏开始觉得问题解决了。
    第六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在门垫上看到了一条蛇,活的。青灰色的,小指粗细,大约三十厘米长,正在试图从地垫的边缘游走。克鲁克山蹲在旁边,尾巴绕在前爪上,看著那条蛇,又看了看赫敏,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这只还活著,你不会让我扔回去的”。
    赫敏站在楼梯上,穿著拖鞋,睡衣还没换,头髮乱著。她看著那条正在试图逃跑的蛇,又看了看克鲁克山,沉默了三秒钟。
    “艾瑞斯!”她喊了一声。
    艾瑞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著一杯茶。她低头看了看地垫上的蛇,又看了看克鲁克山,又看了看赫敏。她没有说话,但她把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赫敏走过去,弯腰——不是抓蛇,是抓克鲁克山。她一只手穿过克鲁克山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后腿,把它从地垫旁边提了起来。克鲁克山的身体被悬在半空中,四条腿垂著,表情没有变,但它的尾巴夹了一下——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赫敏拎著它走到门口,打开门,把它放在门外的台阶上,然后把门关上了。
    克鲁克山站在台阶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尾巴垂下来,晃了一下。它转过身,走到窗户旁边,蹲在窗台上,隔著玻璃往里面看。它的表情不是“我好委屈”,是那种“你真的要把我关在外面”的——它知道那条蛇不是老鼠,它没有违反规定。
    赫敏隔著玻璃看著它,克鲁克山的琥珀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大,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某种无声的请求。它的鬍鬚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一个细小的、像是“喵”但比“喵”更短的声音,隔著一层玻璃几乎听不见。
    赫敏没有开门,她转头看了一眼艾瑞斯。
    艾瑞斯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著那杯刚放下的茶,正在看著窗外。克鲁克山的目光也转向了艾瑞斯,它的眼睛亮了——亮了一点点,像是知道她可能会帮它说话。
    艾瑞斯和它隔著玻璃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她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穿过房间,落在克鲁克山的耳朵里:“抱歉,这个家里她说了算。”
    克鲁克山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它的尾巴在窗台上扫了扫,然后又蹲回去了。
    赫敏站在门里面,看了它几秒钟,然后弯腰捡起那条青灰色的小蛇——它还在游,速度不快,像是还没从被叼进来的惊魂中缓过来——用一张报纸托著它,打开门,走到院子边上,把它放在草丛里。
    蛇游走了,克鲁克山蹲在门框旁边看著,没有追。
    赫敏回到门廊上,蹲下来看著它。
    “蛇不行,老鼠也不行,活的都不行,假老鼠可以。”
    克鲁克山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艾瑞斯正站在窗边喝著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的尾巴尖在台阶上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赫敏,走进了门。它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在假老鼠旁边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假老鼠的背上。
    它的眼睛闭上了。
    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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