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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离比赛还有两天,伊斯特把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在茶几上,布袋是深棕色的帆布,袋口用麻绳扎著,麻绳的末端繫著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赫敏和艾瑞斯的名字。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字跡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
    “零花钱。”伊斯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茶渍。“拿著,去集市逛逛。別在帐篷里待著,你们两个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出过这个门。”
    赫敏拿起写著自己名字的那个布袋,解开麻绳,往里面看了一眼。加隆、西可、纳特,堆在一起,不是码好的,是隨手抓一把塞进去的那种堆法。
    硬幣在袋子里互相压著,最上面那枚加隆的边缘卡著两枚西可,西可的稜角在加隆的表面上压出了一个印子。赫敏把手伸进袋子里搅了一下,硬幣在她的手指间发出清脆的、混在一起的金属声。她没有数,但那个重量——那个袋子在她手心里往下坠的重量——让她的眉毛抬了一下。
    “教授,这个太多了。”赫敏把袋口拉紧。
    “多什么多,集市上的东西贵。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一顶破帽子敢卖七个加隆。”伊斯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檯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花不完还我。”
    艾瑞斯解开自己那个布袋的麻绳,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袋口拉紧,塞进了衝锋衣的口袋里。衝锋衣的口袋被撑得鼓了起来,拉链拉不上了,她也没有硬拉,就让那个口袋敞著,露出一小截布袋的帆布边。
    莉拉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亮橙色的t恤,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下身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小皮鞋。头髮用两根橙色的发卡別在耳后,露出两只大耳朵。星星耳环在耳朵上晃著,今天换了一副,星星是银色的,比之前那副大了一圈。
    “莉拉也去,莉拉有钱,莉拉自己赚的。”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橡皮筋扎著的小布袋,布袋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颗草莓。她把橡皮筋解开,从里面倒出几枚银幣在手掌上,数了数,又装回去了。
    克鲁克山从猫爬架最高处的观景台上跳下来,落在沙发上,又从沙发上跳到地上,走到门口坐下来,尾巴卷在脚边,回头看著赫敏。它的眼神是“你们要出门了我跟你们去”的意思。不是“可以带我去吗”的问句,是“我跟你们去”的陈述句。
    “带上猫。”伊斯特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赤脚踩在地板上,朝走廊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赫敏。“集市上人多,看好猫,別让它跑了。上次有人带猫去集市,猫被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嚇跑了,找了三天才找到。”
    赫敏把克鲁克山抱起来,塞进猫包,拉好拉链。猫包是艾瑞斯从美国带回来的,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是托马斯特意找人做的。包的材质是军用的帆布,结实到拿刀都划不破,背带是宽的,內侧缝了一层软垫,背在肩上不勒。克鲁克山在包里转了个身,把下巴搁在网格窗上,呼出的气在网格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集市的入口在营地的东边。从伊斯特的帐篷出来,穿过那片灰绿色的草地,翻过一个小坡,就能看到那片用魔法撑起来的、比营地大了好几倍的临时市场。
    入口处立著两根石柱,柱子顶端的火盆里烧著永远不会熄灭的蓝色火焰,火焰在雾气中跳动的时候把周围那些人的脸照得像在水底一样。
    赫敏和艾瑞斯走进集市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商品,是人。穿著紫色长袍的巫师在卖会说话的镜子,镜子里的人正在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喊“你今天真好看”。
    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男人站在一顶用蛇皮搭的帐篷门口,手里举著一条正在扭动的、不断变色的围巾,嘴里喊著“变色围巾,你戴上去就变成另一种肤色”。旁边有人在卖会飞的假老鼠,假老鼠从摊位上的笼子里飞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飞回去。
    还有人在卖各种奇形怪状的坩堝,其中一个坩堝的形状像一只蹲著的蛤蟆,蛤蟆的眼睛是两个铜把手,加热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
    赫敏在一个卖魔法把戏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著几盒噼啪爆炸牌和几副自洗扑克牌,扑克牌在盒子里自己翻著面。
    她拿起一盒噼啪爆炸牌看了看盒子背面的说明——“適合全家一起玩。爆炸声不会太大。安全可靠。已通过魔法產品安全检测。”她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了那副自洗扑克牌。扑克牌的牌盒上贴著一张纸条,手写著“温馨提示,你洗牌的速度永远不会比它快”。
    艾瑞斯站在旁边的那个摊位前。摊位上摆著各种口味的比比多味豆,不是霍格沃茨特快上卖的那种小盒装的,是论斤称的。
    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立在桌子中央,罐子里堆满了五顏六色的豆子,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橙的,顏色混在一起像一罐被压扁了的彩虹。罐子旁边放著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著“一口下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味道”。
    “你要不要。”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鼓鼓的布袋。
    “不要,上次吃到耳屎味的,噁心了一整天。”
    艾瑞斯从罐子里舀了一勺豆子,装进一个小纸袋里,递给摊主一枚银幣。摊主是一个矮胖的女巫,脸圆得像一个被发酵过度的麵包,笑容从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她接过银幣的时候看了艾瑞斯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敞著口的布袋上。
    “小姑娘,你那个袋子里的钱快掉出来了。”女巫用下巴指了指艾瑞斯的口袋。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把布袋往口袋里塞了塞,拉链还是没有拉。她从纸袋里拿出一颗豆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嚼了两下,咽了。
    (大家可以猜猜,艾瑞斯会不会美式居合)
    “什么味的?”赫敏问。
    “烤麵包。”
    克鲁克山在猫包里不安分地动了一下,用爪子拍了一下网格窗,然后缩回去了。赫敏低头看了一眼猫包,猫包里的克鲁克山正透过网格窗看著对面那个卖老鼠的摊位。
    摊位上的老鼠是活的,在笼子里跑来跑去,灰色的、白色的、花色的。其中一只白老鼠趴在笼子的铁栏杆上,鼻子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鬍鬚在空气中颤著。克鲁克山的瞳孔放大了。
    “別看。”赫敏把猫包的朝向转了一下,让网格窗朝著自己的方向。克鲁克山不甘心地把爪子从网格窗的缝隙里伸出来,勾住了赫敏的衣服,又被她塞回去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集市里的摊位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到后来几乎是肩碰著肩。有人在卖水晶球,水晶球里的预言家正在用低沉的嗓音说“你將会遇到一个……”,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那个卖宠物项圈的摊主的叫卖声盖过去了。
    项圈是防跳蚤的,摊主说戴上之后宠物身上就不会再长跳蚤,一个项圈管三年。赫敏在项圈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项圈的尺寸,又看了看猫包里的克鲁克山。
    “太大了,克鲁克山的脖子细。”赫敏把项圈放回去了。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比比多味豆的纸袋,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这次她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眉心那块皮肤被味道刺激得缩了一下。
    “这个是什么味的。”
    赫敏凑过去闻了闻纸袋口。
    “肥皂。”
    “肥皂味的比比多味豆。”
    赫敏把纸袋推回去。
    “你还要吃吗。”
    艾瑞斯把纸袋口折了一下,塞进了另一个口袋。
    莉拉从后面追了上来,她的手里拿著一个比她的头还大的棉花糖,棉花糖是粉红色的,表面撒著彩色的糖粒。她咬了一口,棉花糖在她的嘴里化成了糖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舌头舔掉了。
    “莉拉买的,一个银幣,好大。”
    “一个银幣买一个棉花糖。”赫敏看著那个正在快速缩水的粉红色云团。
    “贵,但是好吃。”莉拉又咬了一口。
    集市深处有一个卖宠物用品的摊位。不是像其他摊位那样隨便摆几张桌子,是正儿八经地用木柵栏围了一圈,柵栏上掛著各种顏色的牵绳和项圈。摊位里面有几个笼子,笼子里关著猫头鹰和猫狸子,还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浑身长著金色绒毛的小动物正在笼子的角落里打瞌睡。
    赫敏在一个卖猫零食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著各种口味的猫零食,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摊主是一个穿著绿色围裙的年轻女巫,围裙的胸口绣著一只猫的图案,猫的尾巴和围裙的系带混在一起,乍一看以为是两只猫。
    “这个是什么口味的?”赫敏指著其中一个玻璃罐。罐子里的零食是条状的,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油光。
    “三文鱼味的,猫都爱吃,我自己有三只猫,每天追著我要吃这个。”女巫从罐子里拿出一条零食,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伸到猫包前面。克鲁克山从网格窗里探出鼻子闻了闻,然后缩回去了。
    女巫没有把另一半收回去,放在猫包的网格窗前面等著。过了一会儿,克鲁克山的鼻子又探出来了,这次比上次久,闻了又闻,然后把零食从女巫的手指间叼走了。猫包里传出细碎的咀嚼声。
    “它吃了。”赫敏说。
    “它吃了。”女巫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和围裙上那只猫的图案一模一样。“来一罐?够吃一个月的。”
    赫敏买了一罐三文鱼味的猫零食,从布袋里抓了一把硬幣出来,数了七个银幣放在桌上。女巫把罐子用牛皮纸包好,用麻绳扎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边长度不一样,和之前在邮购手册上系的那个一模一样。赫敏提著罐子,罐子比她想像的重,玻璃的厚度大概有两厘米,罐底有一个凹进去的猫爪印。
    她们又逛了几个摊位。艾瑞斯在一家卖各种魔法器皿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杯子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一个盘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盘子的底部印著一个生產厂家的名字,不是英国本地的,上面全是义大利语。她把盘子放回去,走到旁边的那个摊位前。
    那个摊位卖的是各种麻瓜物品——麻瓜出品的、被巫师改装过的、具有魔法的日常用品。摊位上摆著一台看起来很旧的收音机,收音机的外壳是褐色的,旋钮上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收音机正在放歌,不是麻瓜电台的歌,是巫师电台的歌——歌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声音在空气中凝成了一行行银色的字,浮在收音机的上方,几秒后散开。
    “这台收音机多少钱?”艾瑞斯指著那台旧收音机。
    摊主是一个留著山羊鬍的男巫,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紫色长袍,领口別著一枚巫师棋的棋子——骑士。他从收音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艾瑞斯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二十个加隆。”
    艾瑞斯从布袋里掏出二十枚加隆,一枚一枚地摆在桌子上。加隆在桌面上摞成了两摞,每摞十枚。摊主看著那些加隆,又看著艾瑞斯,从摊位下面拿出一块布把那台收音机包起来,递给艾瑞斯。艾瑞斯接过收音机,夹在腋下,走了。
    赫敏跟在她旁边。
    “你花二十加隆买了一台收音机。”
    “它能放歌,字会浮出来。”
    “你会德语?那些字是不是英文的,你看得懂。”
    “听就行了,不用看字。”艾瑞斯把收音机从腋下换到另一只手上,从纸袋里又拿了一颗比比多味豆放进嘴里,这次她嚼了两下就停了,把豆子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豆子的顏色是灰色的,表面有一点绿色的小点。
    “这是什么味的。”
    赫敏凑过去闻了闻。
    “草。”
    “草味的比比多味豆。”艾瑞斯把豆子包在纸袋里,塞进了口袋。
    她们走到集市的尽头,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几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掛著各国魔法部的旗帜。风吹过来的时候旗帜展开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旗杆下面坐著几个人,一个男人正在吹风笛,风笛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传得很远。旁边一个女人坐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幅画,画的是魁地奇球场,不是用顏料画的,是用魔法变的,球场里的球员在画面上飞来飞去。
    赫敏在那幅画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画面里的一个球员正好把鬼飞球投进了圆环,观眾席上的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欢呼,欢呼声从画面里传出来,很轻很细,像蚊子叫。
    “这幅画多少钱?”赫敏问那个女人。
    “不卖。”女人抬起头看了赫敏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她没有用画笔,用手指在画布上点了一下,画面上就多了一个正在飞行的球员。
    赫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克鲁克山在猫包里打了一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网格窗上,眼睛半闭著。它逛累了。
    “回去?”赫敏问。
    “回去,饿了。”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那袋比比多味豆的纸袋,看了看里面还剩几颗,然后把纸袋口折好塞回了口袋。
    她们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卖肉饼的摊位。肉饼的香味从摊位那边飘过来,不是那种刻意往外推的魔法香气,是油锅里的肉馅被煎熟之后自然散发的、带著一点焦边的、让人走不动路的那种香味。
    艾瑞斯停下来,买了两个肉饼,用一个纸袋装著。她把一个递给赫敏,另一个自己拿著咬了一口。肉饼的皮是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的声音,肉馅的汁水从咬开的缺口里流出来,烫得艾瑞斯的嘴唇红了一块。她没吹,咽下去了。
    赫敏咬了一口自己那个,肉馅里的洋葱是甜的。她吃完最后一口,手指上沾著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纸巾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是莉拉从厨房拿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有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她们走过那根石柱的时候,蓝色火焰在柱顶燃烧著。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是黑,是那种在蓝色和灰色之间徘徊的、分不清到底是白天快要结束还是夜晚刚刚开始的、雾气和暮色混在一起的顏色。
    伊斯特站在帐篷门口,穿著那件黑色的卫衣和那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穿著一双棉拖鞋——今天穿的是灰色的,印著猫脸,猫的眼睛是两颗纽扣。她看到赫敏和艾瑞斯走过来,把手里的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买了什么。”
    艾瑞斯把那台收音机从腋下拿出来,把包著的布解开,露出那台旧收音机褐色的外壳。
    “收音机。二十加隆。”
    伊斯特看著那台收音机,又看著艾瑞斯,目光从收音机移到艾瑞斯的脸上,又从艾瑞斯的脸上移回收音机。她把茶杯放在门口的防滑垫上,从艾瑞斯手里接过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铭牌。
    “m?rklin,德国產的,五十年代的东西。这个型號不常见。”她把收音机还给了艾瑞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赫敏注意到,她接过收音机的时候手指在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不是迟疑,是一种“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好东西”的好奇。
    “花二十加隆买这个东西,值了。”伊斯特说完,弯腰拿起茶杯,转身走进了帐篷。
    赫敏和艾瑞斯跟著走了进去。莉拉已经在厨房里了,燉菜的香味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来,钻进了赫敏的鼻子里。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刻意的,是鼻子自己动的。
    “莉拉燉了牛肉,你们去洗手。马上吃饭。”莉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著锅铲碰铁锅的叮叮声。
    赫敏把猫包放在玄关,拉开拉链。克鲁克山从包里跳出来,踩了踩橡木地板,然后朝猫墙的方向走去。它走到那面直达天花板的猫墙前面仰头看了一眼最顶端的观景台,没有跳上去。它蹲在猫爬架的底部,用前爪抓住剑麻绳拉了一下,然后鬆开爪子,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盘成了一个圆。
    艾瑞斯把那台收音机放在茶几上,插上电源。收音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红色的,不大,在帐篷柔和的灯光下像一颗刚从圣诞树上摘下来的小彩灯。她旋了一下旋钮,收音机发出“呲呲啦啦”的声音,是那种没有搜到电台时才会发出的白噪音。
    她又旋了一下,声音变了,变成了一段很轻很轻的、带著杂音的、像是在很远的频道上播放的音乐。音乐的旋律被杂音切碎,断断续续的,但她没有继续调。
    赫敏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的纸袋中拿出一条猫零食,撕开包装,在克鲁克山的鼻子前面晃了一下。克鲁克山的耳朵朝前转了转,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赫敏的腿边,仰头看著那条零食。赫敏把零食掰成小段,一截一截地餵给它。克鲁克山每吃一截就把头往赫敏的手心里蹭一下,蹭完之后继续等下一截。
    “它今天乖。”赫敏把最后一截零食塞进克鲁克山嘴里,用手背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肉沫。
    “逛累了,没力气闹。”艾瑞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那台收音机前面,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小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的程度。她把旋钮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动。
    收音机里的音乐从杂音里钻出来,变成了一首赫敏叫不出名字的、没有歌词的、只有几种弦乐器在拉的曲子。音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和帐篷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首写了很久没有写完的歌。
    莉拉从厨房里端著一个大砂锅走出来,放在餐桌中央。砂锅的盖子还盖著,白色的蒸汽从盖子的缝隙里挤出来,把砂锅上方的空气变成了一片薄薄的、飘动著白雾的云。她揭开盖子,牛肉的香味从锅里涌出来,瀰漫整个客厅。
    “吃饭了,莉拉做了土豆泥,还有烤蔬菜,还有汤。”莉拉把碗筷摆在桌上,碗是白色的,碗底印著一朵蓝色的小花。筷子是木头的,竹子的那种木头的,不是金属的。
    麦格教授从主臥室走了出来。她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长袍,头髮盘成了一个低髻,几缕灰白色的碎发落在耳边。她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碗,从砂锅里舀了一勺牛肉。牛肉在她的勺子上颤了一下,酱汁从肉的纤维里渗出来,滴在碗里。她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味道很好,莉拉。”
    莉拉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莉拉明天做烤鸡。莉拉今天在集市上看到有人卖新鲜的鸡。不是那种冷冻的,是活的,莉拉挑了一只。”
    赫敏舀了一勺土豆泥放进嘴里,土豆泥是绵的,不是那种加了太多牛奶之后稀得像粥的绵,是那种只用了一点点黄油、用手工压碎、还保留著几粒没完全压散的土豆粒的绵。她把土豆泥咽下去,看著莉拉。
    “你买了鸡?活的鸡?放在帐篷里?”
    “放在厨房后面的阳台上,阳台封了网的,鸡跑不掉,明天吃。”莉拉舀了一勺牛肉放进自己的碗里。
    艾瑞斯吃了一块烤蔬菜。蔬菜是西葫芦和甜椒和洋葱串在一起的烤串,表皮烤得有点焦,里面还是脆的。她把烤串上的西葫芦咬下来一块,嚼了两下,把剩下的放在碗边。她的手指上沾了烧烤酱,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吃。
    伊斯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德文杂誌,杂誌的封面是一辆银色的、车顶很低的、长得像一只鞋的车。她把杂誌放在茶几上,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碗给自己舀了一碗汤。
    汤是番茄味的,里面飘著几片罗勒叶。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从砂锅里夹了一块牛肉放在麵包上,用麵包把牛肉的酱汁吸了一下,然后把整块麵包塞进嘴里。
    “教授。”赫敏把碗放在桌上。
    伊斯特嚼著麵包看著她。
    “你给我们的零花钱,我花了七个银幣买了一罐猫零食,艾瑞斯花了二十个加隆买了一台收音机。莉拉花了多少我不知道。”
    “莉拉花了一个银幣买棉花糖。”莉拉从碗里抬起头。“莉拉知道贵,但是好吃。”
    伊斯特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喝了一口汤。
    “我说了花不完还我,花完了就算了,不用还。”
    “二十加隆不用还?”
    “不用。”伊斯特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本德文杂誌,翻开之前折好的那一页。“明天是比赛日,早上七点起来吃早餐,八点出发。包厢在顶层,有露台,视野比普通看台好,你们不用挤在下面的人堆里。”
    她说完,翻开杂誌,靠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赫敏把那碗牛肉吃完了,把碗里的酱汁用麵包蘸乾净,塞进嘴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餐桌上的砂锅、碗、筷子、还有那台放在茶几上的旧收音机。收音机里的音乐还在放著,弦乐器的音调比刚才低了一些,节奏也比刚才慢了一些。
    克鲁克山从沙发上跳到桌上,在空碗之间走了几步,低头闻了闻砂锅的边缘,然后从桌上跳下去,走到猫墙前面,跳上最低的那块搁板,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处的观景台。它在观景台上蹲下来,尾巴从围栏的缝隙里垂下去,看著帐篷门口的方向。
    莉拉把碗收走了,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著。麦格教授从餐桌旁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伊斯特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关於变形术理论的书翻开。伊斯特把杂誌往旁边挪了挪给麦格教授腾出更多的空间,杂誌的封面从那辆长得像鞋的车变成了一辆深蓝色的、车顶有行李架的、看起来能塞进很多行李箱的旅行车。
    赫敏从餐桌旁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艾瑞斯旁边坐下来。她坐下去的时候沙发的丝绒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个声音被收音机里的音乐盖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被橡木地板吸收掉了。
    “你明天坐过山车。”赫敏说。
    “明天看魁地奇。”艾瑞斯说。
    “过山车和魁地奇不一样。”
    “过山车比魁地奇高,过山车还会转弯。”
    “魁地奇也会转弯。”
    “你坐扫帚上?”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她。赫敏把目光移开,看著天花板上的天窗。天窗上方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达特穆尔灰色的夜空里没有星星。帐篷里的灯光把天窗照成了一块浅黄色的、边缘模糊的光斑,光斑里有几只飞虫的影子在飞。
    “包厢有露台,不怕高。”赫敏说。
    “嗯。”
    “你明天陪我站在露台上。”
    “好。”
    帐篷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烟花的爆炸声从远处传过来,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本厚书摔在地上的声音。
    烟花的光从帐篷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明一暗的,频率不快不慢。克鲁克山从观景台上探出脑袋,朝帐篷布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收音机里的音乐停了。电台里变成了一个男人在说话的声音,用的不是英语,是某种赫敏听不懂的语言,语速很快,像是在播报什么新闻。艾瑞斯伸手把收音机关了,旋钮拧到最左边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指示灯灭了。
    “你关了。”赫敏说。
    “听完了。”
    “你听得懂那个人在说什么?”
    “听得懂,他在说天气,明天达特穆尔有雾,比赛的时候雾会散。散到观眾席刚好能看清球场。”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著艾瑞斯。艾瑞斯靠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著。她的头髮在今天的雾气中走了一天,从发尾到髮根都是潮的,贴在她的耳朵旁边。
    耳尖露在头髮外面,那一小截皮肤的顏色在灯光下是浅粉色的,不是因为她害羞了,是因为达特穆尔的风把她耳朵的血管吹得扩张了。
    “你冷。”赫敏说。
    “不冷。”
    “你耳朵红了。”
    “雾气的湿度太高了,皮肤的毛细血管在湿度变化的时候会自动扩张。”
    赫敏看著她,没有说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深灰色的,毛料的,边缘有一圈浅灰色的流苏。她走回客厅把毯子展开盖在艾瑞斯的腿上。
    艾瑞斯低头看著那条毯子,手指在毯子的边缘摸了一下。流苏在她的手指间滑过去,毛料的质感在指尖留下了温暖的、乾燥的、像被人用手掌捂过热气还没有散尽的触觉。
    “谢谢。”艾瑞斯说。
    赫敏在艾瑞斯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那部分毯子拉到自己的膝盖上。毯子不大,盖在两个人腿上刚刚好。膝盖和膝盖之间隔著一层毛料,毛料的厚度刚好够挡住两个人的体温不往外散。
    莉拉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灯关了。客厅里只剩下那盏茶几旁边落地灯还亮著,灯罩是米白色的,布面的,光从布面里透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柔和、没有阴影的暖黄色。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赫敏和艾瑞斯在沙发上坐著,两个人的膝盖盖著同一条毯子,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克鲁克山在猫爬架最高处的观景台上盘成了一个圆,尾巴从围栏的缝隙里垂下来,尾巴尖在空气中慢慢地画著圈。
    伊斯特靠在沙发上,杂誌盖在脸上,呼吸的声音被杂誌挡住了,只能看到她的胸口在规律地起伏著。麦格教授把书籤夹在正在看的那页书里合上书本放在茶几上,看著伊斯特被杂誌盖住的脸。
    她伸出手把杂誌从伊斯特脸上拿下来。伊斯特的眼睛是闭著的,眉毛是舒展的,嘴唇是抿著的。麦格教授把杂誌叠好放在茶几下面,从沙发上站起来,从走廊的尽头拿出了一条深棕色的毯子盖在伊斯特身上。毯子的边缘盖住了伊斯特的脚趾,伊斯特的脚趾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了脚踝。
    麦格教授在伊斯特旁边坐下来,没有盖毯子。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客厅对面那面猫墙上,看著那根从地面螺旋上升到天花板的猫爬架,看著那些高低错落的搁板,看著墙壁上那些大小不一的洞口。
    克鲁克山从观景台上跳下来,从猫爬架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走到麦格教授脚边,跳上沙发,在麦格教授的大腿上盘成了一个圆。它的头朝著麦格教授的手的方向,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
    麦格教授把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手指陷进那层薑黄色的毛里。克鲁克山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呼嚕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比收音机里那些被杂音切碎的音乐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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